陆砚深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辞奕原本规律而略显单调的乡下生活中,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带着甜意的涟漪。
这涟漪不剧烈,却无处不在,浸润着每一个晨昏与角落。
外婆对这个“小陆同学”印象极好。
虽然看得出这孩子出身、气质都与这山村格格不入,但礼貌周到,话不多却句句在点上,对她这个老人家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重,甚至会在她踮脚晒被单时,默不作声地接过另一端,帮她高高晾起。
更难得的是,他看自家小叶子的眼神,虽然沉静,但那专注和细微的关切,是骗不了人的。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和事,心里明镜似的,嘴上不说,却将这份了然和隐隐的欢喜,化作了餐桌上不断添菜的勺子和更慈祥的笑容。
乡下的清晨来得早。
天刚蒙蒙亮,远处山峦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院里的公鸡便扯着嗓子开始了第一轮啼叫。
江辞奕习惯了这里的作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心里一紧,猛地坐起,蚊帐外,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一个坐在窗边旧书桌前的挺拔背影。
是陆砚深。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露出流畅漂亮的肩臂线条,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写画几下。
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沉静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似乎起得很早,连头发都带着洗漱后的清爽湿润。
江辞奕的心瞬间落回实处,继而又泛起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陆砚深即使在这里,也逃不开那些属于“陆家”的、冰冷繁冗的事务。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陆砚深抬起头,转过脸。
看到他已经醒了,目光里的沉静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询问:“吵到你了?”
江辞奕摇摇头,掀开蚊帐下床,赤着脚走过去。
清晨的地板有些凉,他走到陆砚深身边,很自然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还带着湿气的发顶上,看向桌上的文件。
全是些复杂的图表和英文术语,他看不懂。
“怎么起这么早?” 他闷声问,带着刚醒的鼻音。
“有点事要处理。”
陆砚深言简意赅,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一只手很自然地覆上他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背,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还早,再去睡会儿?”
“不睡了。”
江辞奕摇摇头,目光落在他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上,“你昨晚……没睡好?”
陆砚深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昨晚,他确实没怎么睡。
倒不是因为认床(这里的床铺有种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意外的舒服),也不是因为窗外过于“热闹”的蛙鸣虫唱。
而是因为,隔壁房间,就睡着这个人。呼吸可闻的距离,却又隔着薄薄一道墙。
这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近,反而让那些在漫长分离和等待中沉淀的、更深沉的情感,在寂静的夜里翻涌得更加清晰。
他听着那边平稳的呼吸,处理着手头不得不处理的文件,直到天际泛白。
“还行。”
他最终只是淡淡道,没有解释,只是侧过头,在江辞奕还带着睡意的、温热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吻很轻,一触即分,像清晨荷叶上滚落的露珠,带着微凉的湿意和清新的气息。
江辞奕耳根一热,却没躲,只是将脸更近地贴了贴他的头发,像只依赖主人的猫。
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带着冷冽水汽的皂角味,和他自己衣襟上、属于这个房间的、淡淡的樟木和阳光气息。
窗外,薄雾渐散,晨曦的金光穿透竹叶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跳跃的光斑。
远处传来村民早起担水的声响,和隐约的犬吠。新的一天,在这静谧而亲昵的晨光中,开始了。
白天的时光,过得简单而充实。外婆不让他们下地干活,只让他们“好好玩”。
江辞奕便带着陆砚深,探索着这个他童年记忆里熟悉、对陆砚深却全然陌生的世界。
他带他去村后的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光滑的卵石和快速游动的小鱼。
江辞奕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里,弯腰去搬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石头,想找找下面有没有小螃蟹。
陆砚深起初只是站在岸边看着,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踩进冰凉水里的、白皙的脚踝上。
但看他兴致勃勃,东翻西找,最终还真捏着一只指甲盖大小、张牙舞爪的小螃蟹,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看!”,那点不赞同便化作了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也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水确实凉,激得他脚趾微微蜷缩。他走到江辞奕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弯腰去翻石头。
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这里!这里有个大的!”
江辞奕指着另一块石头下。陆砚深伸手过去,手指修长干净,与溪底的泥沙卵石形成鲜明对比。
他小心地翻开石头,一只稍大些的螃蟹惊慌失措地横着逃窜,却被他用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了背壳,提了起来。
“哇!抓住了!”
江辞奕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研究着那只徒劳挥舞钳子的小家伙。
阳光透过溪边茂密的树冠,洒下细碎的光斑,在水面上跳跃,也在他们年轻而专注的脸上跳跃。溪水潺潺,带着凉意,冲刷过脚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轻。
最后,他们把两只小螃蟹都放回了石头下。
江辞奕意犹未尽,又拉着陆砚深去摘溪边那片野莓。
红的,紫的,小小一颗,藏在带刺的枝叶间。江辞奕熟门熟路地避开尖刺,摘下一颗最红的,转身,递到陆砚深嘴边:“尝尝,甜的。”
陆砚深垂眼,看着他指尖那颗鲜红欲滴、还沾着晨露的野莓,和他脸上那毫不设防的、带着期待的笑容。
他顿了顿,然后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颗莓子含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