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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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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暑假时,陆砚深手腕上那道狰狞的、向上的伤口,和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

想起他偶尔接完陆家电话后,周身骤降的气压和眼底深藏的戾气。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着。

江辞奕抓起书包,冲出教室。他没有回家,而是跑向了学校附近那个能看到陆砚深家小区入口的巷子。

雨很大,他没带伞,冲到巷子口时,头发和校服外套已经湿了大半,冰冷地贴在身上。

他顾不上冷,躲在巷子口那家便利店伸出的窄小屋檐下,踮着脚,目光急切地穿透茫茫雨幕,望向小区入口的方向。

雨水顺着发梢和脸颊不断淌下,视野一片模糊。

他等了很久,等到手脚冰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等到便利店的店员探出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好几次,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天色彻底黑透,雨势却没有减弱的迹象。

江辞奕心里的担忧,已经变成了恐慌。

他哆嗦着手,再次拿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有些滑。

他找到陆砚深的号码,这次,没有再发信息,而是直接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接一声、漫长而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又要无人接听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但那边,是一片死寂。

没有“喂”,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的、空洞的杂音。

“陆砚深?”

江辞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颤,“是你吗?你……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只有那片令人心慌的死寂,和窗外愈发喧嚣的雨声。

“陆砚深!你说话!”

江辞奕急了,提高声音,手指死死攥着冰冷的手机,指节泛白,“你怎么了?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很短促,却清晰地穿过电波,撞进江辞奕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失控的、浓重的压抑。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硬物上。

然后,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忙音响起,尖锐刺耳。

江辞奕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那声闷哼,和最后那声撞击……陆砚深出事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冲进瓢泼大雨中,朝着记忆里,陆砚深母亲那栋旧宅的方向,发足狂奔!

雨点像冰雹一样砸在身上,生疼。

地面湿滑,他摔倒了两次,手掌和膝盖擦破,火辣辣地疼,可他却感觉不到,爬起来继续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当他终于看到那栋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孤寂清冷的三层小楼时,几乎要虚脱。

楼里没有灯光,漆黑一片,只有庭院里那盏地灯,在雨幕中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

院门没锁。江辞奕用力推开,冲了进去。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踉跄着跑到门口,用力拍打着厚重的实木门板。

“陆砚深!开门!陆砚深!是我!” 他嘶声喊着,声音在风雨中显得破碎不堪。

里面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江辞奕更慌了,他退后一步,目光扫向旁边。

一楼的窗户……有一扇似乎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他冲过去,用力将那扇沉重的、沾满雨水的窗户彻底推开,然后,双手撑住窗台,用尽全身力气,翻了进去。

“噗通——”

他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和地灯反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血腥味。

江辞奕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挣扎着爬起来,凭着记忆,摸向客厅的方向。

“陆砚深?” 他颤抖着声音呼唤,手指在墙壁上摸索,找到了开关。

“啪。”

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看到了。

客厅一片狼藉。

茶几翻倒在地,上面的玻璃碎片和水渍、酒液混在一起,反射着冰冷的光。几个空了的酒瓶东倒西歪。

而陆砚深,就靠坐在那片狼藉中央,正对着的、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下。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一边,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扯开了几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微微垂着头,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遮住了大半眉眼。

他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将落未落。

最刺眼的,是他搭在膝盖的那只手的手背。

指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正往外渗着血珠,将浅色的地毯染上了点点暗红。而他身后的白色大理石墙壁上,也赫然印着几个清晰而刺目的、带着血迹的拳印!

江辞奕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剧烈收缩。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一步步,挪过去,在陆砚深面前缓缓蹲下。

“陆砚深……”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去碰他流血的手,却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

陆砚深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浓重的、近乎青黑的阴影。

那双总是显得深邃沉寂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疯狂的黑暗,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空洞的绝望。

他看着他,眼神是涣散的,焦距不稳,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穿透他,看向某个虚无的、令人恐惧的深渊。

他嘴里还叼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却更添了几分颓败与危险的气息。

“你……”

江辞奕的眼泪,在看到他那双眼睛的瞬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伸出手,这次不再犹豫,轻轻握住了陆砚深那只受伤的、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声音哽咽破碎,“你的手……疼不疼?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陆砚深没有回答。他只是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滚落的泪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恐和心疼。

他看了很久,久到指间的烟燃尽,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扭曲,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医院?”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令人心颤的冰冷,“有什么用?”

“陆砚深……”

江辞奕心痛如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陆砚深此刻的样子,比任何一次受伤,都更让他害怕。他用力握住他的手,仿佛想将自己微薄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告诉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陆家……是不是他们又……”

陆砚深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一个空酒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江辞奕,眼神里翻涌着激烈的、江辞奕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愤怒,痛苦,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

“陆家?”

他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冰冷刺骨,“对,陆家。那个吃人的地方。那个……恨不得把我拆骨入腹、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要榨干的地方!”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双手猛地抓住江辞奕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凑近他,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江辞奕脸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们要我娶陈家的女儿。下个月就订婚。”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和屈辱,“为了一个该死的、快要烂掉的项目!为了巩固他们那肮脏恶心的联盟!”

江辞奕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比陆砚深还要苍白。

订婚?娶别人?下个月?

这个消息,比看到陆砚深受伤、发疯,更让他难以承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撕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

陆砚深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汹涌的泪水,眼中的疯狂和凶狠,似乎被那滚烫的泪水,烫得瑟缩了一下。

他抓着江辞奕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些力道,但眼神依旧死死锁着他,里面是更深的、近乎毁灭的痛苦。

“怕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嘲讽,“是不是觉得,我很脏?很没用?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江辞奕猛地摇头,用力摇头,眼泪飞溅。

他抬起手,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陆砚深,将脸深深埋进他冰冷的、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胸膛,声音破碎不堪:“不……不是的……你没有……你没有……”

他怎么可能会觉得他脏,觉得他没用?他只会心疼,疼得快要死掉。

心疼他一次又一次被那个所谓的“家”伤害,被当成筹码和工具。心疼他此刻的绝望和痛苦。

陆砚深被他抱住,身体猛地一僵。

他垂着眼,看着怀里颤抖不止、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人,看着他那头柔软的黑发,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紧紧抓着他背后衬衫的手指。

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恨意和绝望,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滚烫泪水的拥抱中,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嗤啦作响,升起一片白雾,只剩下一种更深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心脏被紧紧攥住的、尖锐的痛楚。

他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只是那样站着,任由江辞奕抱着,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了江辞奕微微颤抖的背上。指尖冰凉,带着血污。

“小奕……”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脆弱,“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江辞奕的心窝。

那个总是强大冷静、仿佛无所不能的陆砚深,那个在深海绝望殉情、在这个世界手腕带伤也面不改色的陆砚深,此刻,在他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无措地问他:我该怎么办?

江辞奕的心,碎成了一片片。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砚深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痛苦与脆弱的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不娶。”

陆砚深眼神微微一动。

“我们不娶。”

江辞奕重复,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目光直直地看进陆砚深眼底深处,“陆砚深,你听好了。你不准娶别人。不准。”

陆砚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近乎凶狠的执拗和占有欲,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本能的守护和……不容置疑的所有权宣告。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双盛满了泪水和决绝的眼睛,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裂缝深处,汹涌地漫了上来。

“如果……他们逼我呢?” 他低声问,声音嘶哑。

“那我就带你走。”

江辞奕毫不犹豫地说,语气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你不是陆家少爷,我也不是江辞叶。就我们两个人。”

“如果……走不了呢?”

“那就跟他们拼了。”

江辞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我不管他们是谁,有多厉害。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除非我死。”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像困兽绝望的嘶吼。

陆砚深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凶狠地宣告要“带他走”、要“跟他们拼了”的少年。

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和那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人狠狠拽进怀里,低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和全然的疯狂,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之前任何一个都不同。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毁天灭地的、想要将对方彻底融入自己骨血的凶狠与绝望。

他撬开江辞奕的齿关,舌头蛮横地闯入,攻城略地,吮吸啃咬,带着浓烈的酒气、血腥味,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情感宣泄。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誓言,确认在这冰冷绝望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与全世界为敌。

江辞奕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近乎暴虐的吻,口腔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和辛辣的酒精味道,还有陆砚深那几乎要将他灵魂也一并吞噬的、激烈到令人恐惧的情感。

他被他吻得生疼,舌尖发麻,几乎要窒息,可他没有退缩,没有挣扎。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陆砚深,生涩却坚定地回应着他,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和同样滚烫的泪水,去安抚他,去告诉他:我在。

我在这里。我绝不放手。

窗外的暴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而客厅冰冷的地板上,两个伤痕累累、浑身湿透的少年,在绝望的风暴中心,用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紧紧相拥,唇齿交缠,交换着泪水、血味、和那份不容于世、却深入骨髓的、绝望的爱。

仿佛两只在惊涛骇浪中濒死的小船,唯有紧紧绑在一起,才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活下去的可能。

这个雨夜,冰冷,漫长,绝望。

可相拥的体温,和这个带着血腥与泪水的、疯狂的吻,却成了彼此黑暗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滚烫的浮木。

深秋的潮汐,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人吞没。

但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是更猛烈的风暴,还是无底的深渊,他们都不会再放开彼此的手。

死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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