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夙祯沿着城南的山道往上走。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陪许仙查水源,陪许仙采样本。
每一次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她都会在溪边蹲下来捞石头,会把采来的样本当宝贝一样包好塞进药箱,然后回头冲他笑一下说,走吧。
今天她不在。
他独自走在山路上,月白色的衣袍被山风吹起一角。
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在山道拐角处停了下来。
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只死獐子。
不是被猎杀的,没有被撕咬的痕迹,它的皮毛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菌丝,菌丝顺着獐子的鼻孔、耳孔、眼眶往里钻,已经长进了皮肉深处。它的蹄子变得比正常獐子粗了近一倍,蹄尖的角质层异常增生,变成了类似爪子的形状。这东西在死之前就已经不是獐子了。
白夙祯沿着水脉往上游走,越靠近源头,山路两侧的景象越是异样,溪边的石头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水流过的草根已经枯死。
一具山猫的尸体横在溪石上,腹腔破裂,内脏已被掏空,伤口边缘的齿印不是野兽的,是比野兽更残忍的东西留下的。
白夙祯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这些动物异变了,狂躁、嗜血、攻击同类,它们在妖化。
他想起许仙姐夫昨晚的告诫,想起山里那条蛇见到他时不退反进的异常反应,还有更早的时候,那个被发狂野猪顶伤的猎户。
浊气在山体里渗透了太久,已经把这里的生灵从内到外浸泡了一遍,弱小的枯死,活下来的被催生出了更危险的东西。
必须赶在这些异变扩散到山外之前,把源头清掉。
白夙祯加快脚步。
洞还是那个洞,藤蔓垂挂,溪水从洞前流过,水底的石头泛着紫黑色。
他弯腰探了探溪水的温度,水里的浊气浓度比一周前又高了三成,正在往外扩散。
白夙祯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洞底那块蛋壳残片,不是普通的妖物遗骸,是上古妖族的卵壳,不知在此处埋了多少年,一直处于沉寂状态,直到最近才突然开始活动。
他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它,只知道如果让浊气继续扩散,不出半个月,整座山的生灵都会被侵蚀殆尽。
他走进洞里,潭水乌黑如墨,潭底那片弧形硬壳在灵力感知下微微发着温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白夙祯在潭边蹲下来,将手掌覆在水面上,灵识探入潭底深处。
浊气已经渗入地下暗河,顺着山体内部的裂隙往四面八方蔓延。下游的柳树井和葫芦井虽然封了,但如果源头不除,污染迟早会扩散到钱塘更多的水脉。
想要除掉浊气的源头,唯有用灵力把蛋壳重新封死,让它不再渗出浊气。
封印需要消耗大量灵力,他可以做到,但封印只能压住残片本体,已经渗入山体水脉的那些浊气还在,会继续在山体和水源扩散。
到时许仙还要再熬一遍,再翻遍医书,再开遍方子,再在炭炉前蹲到深夜。
她上次累到在诊桌前昏倒,额头的温度烫得他不敢收回手。
他不想让她再熬一遍了。
除了封印,还有一个办法。
净化。
但代价,他不知道会有多大。
浊气的量远比他预估的要大,要净化整座山的水脉,要耗费的恐怕不止是灵力。
他站在潭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他修行千年,每一步都在算。
报恩要算,功德要算,什么都要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净化浊气,耗费灵力,折损修为,没有任何回报,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水面微微晃动,倒影模糊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许仙蹲在炭炉前试药的样子。
她试了那么多药,每一味都失败,每一味都不对,但她没有停过手。
她没有算过自己付出了多少,她做每一件事,从来都没想过要计较什么功德,她只是在做。
他静默了片刻,将外袍脱下叠好,放在洞口一块干燥的石头上,然后踏入潭中,盘膝坐在潭底那片硬壳的正上方,双手结印,闭上了眼睛。
一道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像一缕月白色的丝线探入潭底,浊气被触动的一瞬间,整个山洞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潭水开始震荡,乌黑的浊气从潭底翻涌而上,像是在抗拒他的接近。
灵力与浊气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潭面上溅起水花。
白夙祯没有停,他的灵力继续往下探,沿着暗河的走向一寸一寸铺开。
这片山体内部的暗河比他预想的更庞大,浊气已经渗透到山腹最深处,有些裂隙细如发丝,灵力要分得极细才能探进去。
他耐着性子,一段一段地清。
灵力从丝线变成水柱,月白色的光芒从掌心灌入潭底,顺着水流的方向往暗河深处推进。
浊气被剥离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落在水里,灰白色的浓雾从潭水中蒸腾而起,在山洞顶部聚成了一片旋转的乌云。
浊气开始反噬,它们不再是被动地被剥离,而是主动往他的灵力里钻,灰白色的菌丝顺着灵力的通道逆流而上,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白夙祯手指微动,灵力表层炸开一层薄薄的金光,将菌丝震碎。
但他感觉到那股浊气在吸他的灵力,不是吞噬,是渗透。
每剥离一段浊气,他的灵力就会被消耗一层,按这个速度,要清完整座山的暗河,至少要折损他四百年修为。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
四百年。
他在山间独自修行百年,遇观音点拨又修了数百年,在峨眉山闭关三百年,每一步都是千年长路上的一块砖。
四百年是他小半生的道行。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潭底那片弧形硬壳,硬壳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躺在沙里,像是在等。
他可以停下来。
现在停下来,用封印把残片封住,保住自己的修为,浊气不会再继续扩散。
许仙会继续找水源的解法,继续翻医书,继续在炭炉前熬到深夜,继续拿自己的身体一味药一味药地试,她会笑着说“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他不想要她再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