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今天出去,怕吗?”
青玄沉默了一会儿:“怕,怕被人看到之后,他们怕我。”
白夙祯没有说话。
“但他们没有,”青玄的声音低了下去,“王婆婆给我橘子,说我是好人。李木匠说不管我是什么,这条胳膊是我救的。周伯……周伯没说什么,就握着我的手腕,叫了我一声‘好孩子’。”
他顿了顿,把橘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人说过我是好人。”
白夙祯看着他的侧脸,油灯的光把他苍白的脸照出一层暖色。
“那你现在知道了。”
青玄低下头,把那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递给白夙祯:“以前在山里,我也不是没帮过人。有个小孩掉进河里,我把人捞上来,结果那孩子的娘一看到我的眼睛,尖叫着抱着孩子跑了。我当时想,凡人就是这样,你救了他,他还是怕你,后来我就不帮了。”
他转过头,看着白夙祯:“但这里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白夙祯看着他的侧脸,油灯的光把他苍白的脸照出一层暖色:“是许仙不一样。”
青玄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不怕你,所以你不怕了。”
白夙祯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不酸,是甜的。
“兄长,你说……我要是从一开始就像这样,会怎样?”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青玄把剩下那半个橘子也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算了,没有如果。”
他靠在那袋甘草上,把手臂压在眼睛上,没有再说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两个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坐一卧,像以前在山洞里那样
白夙祯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带上。
许仙在后院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额角的细汗照得亮晶晶的。
白夙祯从她身后走过来。
“许仙。”
她没有回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青玄。”
“谢我作什么?”许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青玄本来就没害过人,他出去送药,街坊给他送东西,那是他自己挣来的,跟我没关系。”
白夙祯看着她,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白夙祯知道,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她是让青玄走出去,让那些街坊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她没有替青玄辩解,也没有替他证明,她只是把门打开,让他自己走出去。
这是许仙的方法,不动兵刃,不争不辩,让事实说话。
许仙蹲下来,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有。”
许仙没有抬头。
“我之前跟你说,我来钱塘是为了报恩,这话是真的。但后来我留下来,不是了。”
许仙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白夙祯沉默了很久,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
“因为你。”他说。
许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话。
她站起来,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那你报完恩呢?报完了会怎么样?”
白夙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嘴唇动了动,还是说出了口:“飞升。”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风从窗户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许仙低下头,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成仙了之后呢?成仙了还能回来吗?”
白夙祯没有回答。
“那挺好的,恭喜你。”她的声音很平,像是真的在恭喜他。
许仙蹲下来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粥还要熬一会儿,你先出去吧,这里烟大。”
白夙祯站了一会儿,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青玄听着灶房里两人的声音,背对着油灯,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天送完药时,在回保安堂的路上,被一股气息拦住了脚步。
巷子很窄,暮色很浓,他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气息,是他很久没有闻到的,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气。
那味道太熟悉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墨渊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黑衣黑发,面容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在青玄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青玄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见过这个人,上个月来过保安堂,当时他没认出他,但现在,他认出来了。
当年在山林里,那条比他粗壮一倍,浑身漆黑的巨蛇,就是眼前这个人。
“……是你。”青玄的声音有些发紧。
墨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你长大了,尾巴也蜕干净了。”
青玄的手指攥紧了篮子。
“这段时间的事都是你做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墨渊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看着他篮子里满满的东西。
“青玄,你变了很多。”
墨渊的语速很慢,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还记得你第一次化形的时候吗?你站在溪水边,看到自己的倒影,吓得又变回了蛇。”
青玄没有说话。
“现在你不怕了,有人护着你了。”
青玄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你恨我。”
“我不恨你。”墨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只是在想,你以前跟在我身后的时候,叫过我师父。”
青玄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墨渊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你现在有了新的师父,有了新的兄弟,有了在意的人。”他顿了顿,“挺好的。”
青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别碰许仙。”青玄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甚至算不上警告,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旧债的人,把自己最后一道底线说出来。
墨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我不会碰她。”
顿了顿,他又说:“你在乎她,我答应你。”
青玄的手指松了半寸,但墨渊没有给他松口气的时间。
“那你呢?”墨渊的声音轻得像风,“你会出卖我吗?”
青玄愣住了。
“如果有一天,白夙祯要杀我,你会站在哪一边?”墨渊的嘴角还是笑着的,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去。
“还是——再一次,背叛我?”
青玄怔住了,张了张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当初是你不认我的”,想说“是你先害人的”,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那个“再”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墨渊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走了。黑色的衣袍融进夜色里,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青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沉甸甸的篮子,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