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床边,许仙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眉头皱着,嘴唇翕动着,他俯下身,听到她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他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冷……”
白夙祯怔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她的眉头松开了。
白夙祯坐在床边,手没有松开。
法海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很久,他把门带上了。
第三天。
许仙的烧退了,但她没有醒。
白夙祯又喂了一次血,他左腕内侧已经叠了好几道口子,新的覆在旧的上面,结过一层薄痂,又被他重新划开。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刀在腕上划了两次才划开,他把血喂完,用帕子擦了擦许仙的嘴角,把袖子拽下来遮住手腕。
他跪在床边,把把许仙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脆的东西。
她的额头还是凉的,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她的脸还是白的。
白夙祯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跪了一次。
这一次,雾更厚了,他刚升上去就被压了回来——他的灵识不够强了。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在雾里喊了多少声,观音没有来。
或许她来过,但他已经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白夙祯睁开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许仙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
傍晚,雨小了一些。
法海推门进来,青玄从屋檐下站起来,靠在门框上,碧色的眼睛钉在法海的后背上。
法海走到床边给金钵加持灵力,他的动作很稳,金钵的光芒重新亮起来,罩在许仙身上。
青玄的目光跟着他的手从金钵移到许仙脸上,又从许仙脸上移回法海的背影。
这几天他们之间的话很少,少到几乎只剩动作。每次法海进来加持金钵,青玄就站起来;法海退出去,青玄就蹲回屋檐下。
没有人解释,也没有人让步。
法海加持完,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白夙祯身上。
白夙祯坐在床边,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叠了好几层,旧的干涸了,新的又从旧的边缘渗出来,左腕上的口子多到数不清。
“白夙祯。”
白夙祯没有抬头。
“贫僧的灵力撑不了太久,那股力量还在她体内游走,金钵只能压,不能灭。”
白夙祯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没有泪,但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他看着法海,看了几息。
“南海有仙草,”法海说:“可驱万毒,可解诸邪。”
白夙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去。”
法海看着他,他没有说去了会死,也没有说可能来不及。
青玄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白夙祯身侧。
“兄长,我也去。”
白夙祯看着他:“你留下。”
“不。”
“青玄。”
“不。”青玄没有给他压下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一个人去,回不来,两个人去,还有一半机会。”
白夙祯沉默了。
法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着许仙的脸,苍白,安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像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来。
但她的脉,一天比一天弱。
“去吧。”法海的声音很低,“她这里,贫僧守着。”
青玄的目光落在法海脸上,他看了法海几息,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没有原谅,但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了下去,压在一层薄薄的冷静底下。
“你最好守到她醒过来。”
法海没有回答。
白夙祯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身上的骨头在响。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许仙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唇轻轻地贴在她的额头上。
只一下,很轻,比一片落叶还轻。
在那一刻,他所有强撑的平静都从脸上褪去了,他的唇在发抖,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出声。
这三天里,他一直端着一个壳,此刻那个壳裂了一道缝。
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收拢,他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青玄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要是她醒了,告诉她,我们很快就回来。”
法海没有说话,青玄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还在下。
法海在床边坐下来,椅子还是温的,是白夙祯方才坐过的位置。
他伸出手,把许仙的手腕从被子下面拿出来,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
细,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他闭上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雨落在瓦片上,落在院子里,落在窗棂上。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更,咚,咚,咚,三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法海睁开眼睛,他还搭着许仙的脉,没有松开。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