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谢明微的出现像一场春雨滋润了器阁掌案的心。
风流啊,纨绔啊,年少啊,一投注就是千金——肯爱千金轻一笑,简直是诗里描绘的一对。
在所有人都疑惑押注榜首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林介是谁时,只有掌案为他和谢明微的绝美爱情流泪。
那时候,蒋不理还以为每个门派举办试剑大会都是如此,今年一入星津观才知道,人家根本看不上剑修的穷酸做派。
星津观主修符箓、占卜,朝廷养荡魔卫,光风雷符就一口气求购上千张,更别提太徽山附近的名门贵族事事都要求仙师卜一卦,每年供养费用少于万两都拿不出手,根本不屑于赚看客的三瓜俩枣。
“我带你们参观参观!”蒋不理的语气浑似星津观是他家。
走了两步又回头,好奇地问:“谢姑娘,这位道友是谁,遮住脸干什么?”
林濯雪懒得吭声。
谢明微胡诌道:“……叫他小林就行。太好看了,怕他招蜂引蝶。”
蒋不理意味深长地喔哦了声,心想这俩人关系不简单,谢姑娘还挺能吃醋。
他手背往手心里一拍,提议道:“这多不方便,用个混淆咒不就行了!”
蒋不理看道经一眼就困。
看杂书一目十行。
乱七八糟的咒术学了一堆。
谢明微觉得她迟早要在这修真界开个班,人生就是选择大于努力,蒋不理在太乙宫只能被分配去医阁种草,要在是明月谷,早混成一代传奇老大了。
半刻钟后,大多数人为试剑大会用心准备时,三个穿着太乙宫道服的混子在星津观里游荡。
蒋不理三天前就来了,但也只熟悉居住的摇光峰。他从自己的百宝袋里放出一艘飞舟,三人乘舟,从最近的开阳峰下慢慢攀升,一开始觉得山峰陡峭,危耸壮丽,等徜徉竹林之上,风穿竹林,沙沙作响,又转为清丽之景。
竹林尽头,挨着一处崖坪,是星津观唯一的演剑场,观里招收的剑修不多,只有寥寥几人正在反复挥练剑招。
蒋不理站在舟头,指了指演剑场道:“在太乙宫,弟子都要先入外门,达到洗骨境后再去参加试炼,通过了才是内门弟子,十三阁择其一,除了剑阁外,大家又要修习剑术,又要兼顾阁内差事,炼丹炼器,种草画符,就是给剑阁那群大爷打杂嘛!”
“噢,有机会我告诉公输慈,你对他很不满。”
蒋不理脸都涨红了:“谢姑娘!才没有!我最敬仰大师兄了!”
谢明微笑了笑,劝慰道:“打杂不至于……太乙宫弟子八千,也不是人人天赋都在剑道上,必修课加选修课,才不至于埋没良才,吉光既然选你当弟子,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医圣呢?”
林濯雪习惯了谢明微不时冒出来的一些奇怪词汇。
蒋不理第一次听,琢磨了下必修和选修,感觉形容得还挺贴切。
他被那句医圣捧得乐了下,心想谢姑娘真适合当朋友,人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
风烈烈吹来,谢明微戴上白玉冠,身着藤黄袍,长眉凤目的凌厉之姿消解一二,如悯怀慈悲的玄女,反而是小林道长,用混淆咒术改换成难以记住的普通面容后,他身上那种跟大师兄相似的气息愈发显露。
蒋不理突然问:“小林道长佩剑,也是剑修吗?”
林濯雪略略颔首。
蒋不理好奇道:“我现在是洗骨境后期,却瞧不出小林道长的境界,至少是入道境以上了吧?”
祖师们著经传道,立下七重境界,将第三重境叫做入道境,顾名思义,从入道境开始,才算是摸到了大道门槛,只是如今修真界式微,入道境已经可以去小门派当个长老了。
谢明微抢先回答道:“不理兄慧眼识珠。”
这话听着耳熟,蒋不理嘿嘿笑了两声,有些羡慕道:“小林看着这么年轻,已经是入道境了,想来肯定是天赋惊人,只比我大师兄差了一点。”
蒋不理提起大师兄就滔滔不绝,什么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五岁就能挥动比自己还高的剑,六岁名满云陵,七岁被剑阁掌案相中,上门两次才收到这个徒弟!
比桥底下的说书人还夸张。
“真不知道像我大师兄那样的天才,剑招一看就会,一学就精,人生是多么简单——”
谢明微也听够了他念叨,打断道:“这也简单,想不想体验一下?”
“怎么体验?难道是用混淆咒变成大师兄的模样?”蒋不理双眼一亮,顾虑重重又蠢蠢欲动。
谢明微一愣,再次感叹蒋不理入错了门派。
她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圣人糟粕,大道不言。求索的道路上,许多玄妙感受本就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更何况是写在书上传于后人呢?所以曾有先圣创下不言咒术……你肯定会吧?”
蒋不理更惊讶了。
他确实会。因为不言咒并不是什么特别高阶的咒术,耗费的灵力也不多,它苛刻的点在于,需要让被施咒的人完全不抗拒地让渡出所有感受,分享给另外一个人,必须心思澄明,任何一点犹疑、动摇都会让施咒失败。
他跟谢姑娘关系有好到这种地步吗?
这一点倒是谢明微不了解,归咎于她跟林濯雪相见不久,两个人就用了这种咒术,她还以为是修真界老师常用来教导学生的手段。
蒋不理又确认道:“……真的吗?我能和小林共感吗?”
谢明微眉一挑,摇了摇头,抬手点了一下自己。
她的动作太从容、笃定。
所以蒋不理虽然满腹疑虑,但想着谢明微这么信任自己,他怎么能一直犹犹豫豫,便伸出手,并剑指,指尖凝出几缕极细的灵光,点在谢明微眉心。
蒋不理浑身一震。
难以形容。
但他看见了。
剑还是那把剑,山还是那座山。
一道剑气,竹折叶落。
演剑场上,星津观弟子反复练习的那套剑招却完全变了一种模样。
每一个招式都舒展又缓慢地展现在他眼前,像秉烛观图,纤毫毕现,甚至那些原本他看不到的地方,譬如那个圆脸弟子出剑时,肩胛骨微沉,显之又显的破绽主动送上来,蒋不理沉浸在脑海中的对战,旋身反刺——
术法断开了。
世界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样。
蒋不理收回手,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细细品味现在的感受,就像是一个想要过河却被水流冲得跌跌撞撞的人,忽然被拎到了云端之上,俯看了一瞬整条河流,发觉河道并不曲折,水流也并不急湍,然后,又被毫不留情地扔回了水里,过河之路依然跌跌撞撞。
“谢姑娘才是天才……”蒋不理认真看了谢明微好久,确认她毫无修为后,好像看见了暴殄天物之事,哀叹道:“剑阁的掌案为什么没拜访个二三四五六次把你招来太乙宫?”
如果是谢姑娘,肯定能进剑阁。
甚至,跟大师兄并称剑阁双壁也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