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神仪收回了五百二十灵铢,不疾不徐地将灵铢放回袖中。九溟气得:“大帝,您这不厚道吧?那我刚才岂不是白笑了?”
太古神仪温和地道:“你也可以把笑收回去。”
“过分!”九溟大叫一声,简直要气晕。太古神仪施施然往前行。九溟跟在身后,却冷不防太古神仪忽然站住。她整个人一个急刹,脸直接撞上了他的背。
旁边传来瀑布奔流之声,九溟立刻知道了他为何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瀑,名叫星月瀑,可以挖取星月髓矿石。”太古神仪道。
果然!九溟偏头,冷笑:“我不去!我要我的花!”
她说这话时,星月瀑飞流直下,水珠似远似近地包裹着她,阳光在她身后拖出一尾长长的彩虹。太古神仪道:“本帝能熟练驾驭飞剑,定能挖获星月髓。你与本帝同去。”
九溟怒哼:“我要我的花!”
太古神仪试图和她讲道:“那花乃本帝付钱购买,并不属于你。”
“我就要那朵花!你必须知道,你这次真的很过分!你这种行为,就算化器也不可能成人,顶多化成一只铁公鸡!”九溟大吼。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面前的人在发脾气。他知道,但是并没有愤怒。他反而觉得这样的她很……鲜活。
最后,他退让了,他说:“待挖获星月髓矿石,将之转卖,本帝再为你慷慨解囊,购买一朵。”
“我就要刚刚那一朵!”九溟扯着他的袖子,就把他往卖花人那里拖,“你给我买回来!你这个吝啬鬼!本少神自从记事以来,就没有见过你这种铁公鸡!”
太古神仪努力反抗,二人正拉扯间,忽然,太古神仪身上金光汇聚!似乎亿万人的声音在他身上同时响起,他们说什么,九溟只觉头痛欲裂,根本听不清!
但只一瞬间,太古神仪就捂住了她的耳朵。
“本帝要返回凤凰衔书台了。”他目光垂地,神情颓然,声音却是温和的,“少仓帝愿力制约之下,吾不能拒绝。”
话落,他一手抓住九溟,右手失控般握笔——“飞”!
字成法验,九溟早有预料,回身抱住他,将头埋进他怀里!
孤鸾峰的喜红瞬间消失,可就在那一刹那,九溟突然觉得后悔——其实,应该陪他再进一次星月瀑。因为此生无常,朝夕聚散。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满目黑暗中,电光火石,时间与空间在无上真法之中摩擦交错。九溟闭上眼睛,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说:“吾应该买下那枝花。”
“什么?”九溟双手抱头,一边努力在狂风中极力保护自己的珠花、耳坠、玉佩,一边大声问。
时间与空间都薄如蝉翼,周围闪过一幕幕残影。风声如雷鸣。
太古神仪凑到她耳边,说:“本帝觉得应该为你买下那枝花。因为下次,不知道有无下次。”
九溟感觉有什么东西捏住了自己心脏,最后轻轻抓握了一下。“会有的。”她笑着仰起头,任由狂风吹乱她的头发,“大帝这么厉害,一定会有下次的。”
她说这话时,乱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地映照着天光。太古神仪抬手,用掌心护住她的头,压下她即将被吹飞的珠花。
——这是他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里,第一次失而复得的故人啊。掌心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他觉得自己心中也变得温暖。他说:“嗯!”
凤凰衔书台。二人刚刚登上高台,少仓帝就从法殿出来,后面还跟着屠疑真君。
九溟迅速跪下,可少仓帝根本没有向她看。这位陛下甚至不解释他召回太古神仪的原因,只是道:“随孤前往玄穹殿。”
太古神仪无法反抗他,只得随他离开。
屠疑真君倒是看了九溟一眼,也不曾说什么。三人一并离开,很快,高台之上就只剩九溟一人。
九溟走到天阶前,遥望下方。
——少仓帝嫌恶她,她当然知道。可她也不在乎。少仓帝是沧歌的师尊,人家两千年师徒之谊。而自己,不过是沧歌的一块绊脚石。
哦不,她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她不关心少仓帝的喜恶,她只想知道,少仓帝的愿力是否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他要炼化太古神仪,只有一个去处——离焰天的天工铸炉。
而凤凰衔书台位置极高,九溟只要看住南天门,就知道少仓帝是否带着太古神仪离开。她盯了南天门好一阵,直到双眼发涩,仍片刻不敢松懈。
天色渐晚,浮云遮蔽了天光。画疆开始下雨。
小雨滴滴答答,打落在高台灵植上。九溟站在雨里,心中却只有欢喜——雨水增强了她的力量,她能看得更远。
南天门无人来去,可太古神仪怎么还不回来?
九溟眼也不敢眨,心中渐渐被怀疑充满——少仓帝的出行自己是否能看得见?若太古神仪已经被送往离焰天……
她满心焦急,忽然,天阶之上,有个黑色的影子渐渐上行。
九溟微怔,随后,她看清了那个人!
“太古神仪!”风雨如斜线乱珠,九溟踏着淌水的天阶,向下飞扑。
太古神仪微怔,但很快,他下意识张开双手,一把接住了踉跄而来的九溟。风雨之中,她浑身湿透,原本飘逸的衣裙贴在身上,发尾都向下滴水。
太古神仪微怔:“做什么?”
九溟捧住他的脸,确定是他无疑,方才喜道:“小神担心您。我以为您已经被陛下送去炼化了!”
“担心?”太古神仪黑袍如墨,脑后光轮都显得十分黯淡。他面露倦容,连声音也不复往日的跋扈:“本帝无事,只是在玄穹殿频繁制药,灵力消耗甚巨。今夜,本帝就不夜游了。”
“……”九溟满脸雨水,哭笑不得,“我巡水的这几日,您不会每夜都秉提灯游吧?”
“当然。”太古神仪从上到下抹去她脸上水珠,“你不是说过,这是灵长类习性?”
“那灵长类也不能夜夜出游呀。”九溟一想到自己不在时,面前这人满画疆夜游,就不由想笑。太古神仪牵着她的手,二人在雨中十指相扣,步上天阶。
大殿一片黑暗。太古神仪皱眉:“你不是说,灵长类到入夜之时都会掌灯吗?你为何不掌灯?”
“我没那心情。”九溟焦灼了一下午,如今终于放松下来,同样身心俱疲。太古神仪于是拿着火种,将满殿蜡烛全部点燃。
九溟站在殿中,暖黄烛光一一将她包围。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越来越暗,他肩头,小凤凰声音刻板地道:“灵气不足,及时补充。”
“我为大帝准备灵石。”九溟也顾不上申领,忙从自己的日月长肋纳宝珠里取出一盒灵晶。她将灵晶放到凤凰法座上,催道:“您快补充灵气吧。”
太古神仪来到凤凰法座,忽然,他说:“本帝给你带了礼物。”
“啊?”九溟莫名其妙,“什么礼物?”
太古神仪自袖中掏出一朵黄色的花,其花朵硕大如同向日葵。他将花朵递给九溟,说:“归来途中所见,实在寒酸。但本帝灵气不足,不能替换,你且收下这寒酸的挂念。”
寒酸的挂念……九溟想笑,她转过身,却见太古神仪身形一虚,整个人蓦地化为一卷淡青色的竹简。彩羽流光的小凤凰停落竹简之上,胸脯起伏,一呼一吸,将灵气缓缓纳入其中。
竹简之上,一行字体同步明灭——灵力补充中,进度1%。
他明明灵气耗尽,却还是摘了这朵花。
九溟坐在他身边,掐诀将一身雨水荡净。外面风雨敲打屋脊,世界水淋淋。
“……只一个下午不见,不用送礼物的啦。”九溟抚摸着手中花朵,小声说。旁边竹简自然不会回应她,她又说,“还有,灵长类的挂念,每一分都弥足珍贵,不会寒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