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对话一路不知重复了多少次,雷音渐渐地由忐忑而烦躁,由烦躁而恼火,由恼火而愤怒。终于,当她一跤摔倒在洛兰创造的青苔上时,忍耐到达了极限。
“差不多够了吧?戏弄人也该有个限度。”她甩开头发,踏上台阶,第一次主动逼近洛兰,紧握的拳头发出“喀吧”脆响。
“我已经知道你们好厉害了,能在山里修宫殿,能闻见灵魂的气味,还会变魔法,玩弄我这种凡人是轻轻松松的事!这一点我已经充分意识到了,充分得都快想揍你了!”她一步步向洛兰迫近,眼里怒火熊熊,声音不知不觉扬高了一个八度。
“如果你除了炫耀自己的能耐,找我还有其他事情,那就赶紧讲出来,讲完了赶紧送我回去!啊不,不劳你送,看到你的脸我都烦躁。拜托指个出口给我,我自己走!怎么样,够简单吧?我都想表扬自己的体贴了!”
她一口气发泄出来,胸中憋闷顿时减轻不少,看向洛兰的眼神也少了怨愤,多了挑衅。反正该说的都说了,该骂的也骂了,接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然而,洛兰只是默默望着她。
她第一句喊出来时,他眼中曾掠过一抹异色,接下去更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似想将她表情的每一丝变化都印刻在脑海中。
沐浴在这样的视线中,雷音胸中高涨的怒气像被戳破了洞的气球一样飞快地瘪下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离洛兰实在太近了,近得她能看到他脖子下面的绷带和眼睛下围倦怠的阴影。她还注意到,他的嘴唇分外苍白,脸色也不好,整个人就是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
这么明显,她甚至惊讶自己怎么现在才察觉。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楼湛在火车上说过的话。
(要知道,最近虫族猖狂得很,好几个身经百战的家伙都被干掉了,我们缺人缺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
——“好几个人被干掉了”……指的莫非就是调香师?
——洛兰这家伙,难道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受的伤……
颤栗与愧疚同时涌上心头,雷音不禁后退一步。恰于同时,洛兰轻舒一口气,五分钟以来,第一次开口——
“你是白痴吗?”
“……哈!?”那一丝愧疚瞬间蒸发,雷音匪夷所思地瞪着洛兰。
他皱着眉头,望定她说:“你既然站在这里,怎么会觉得自己只是个凡人?你以为明姨的咖喱是路边随便哪个人都吃得到的吗?如果你不是调香师的资质者,我为什么要把‘子母锁魂香’浪费在你身上?”
“……这么说我还应该多谢你了。”
“多谢倒不必,但至少给我心存感激。”
“不是一个意思吗!”
“至于你说的‘炫耀能耐’,我没有想炫耀的意思,也没有这种必要,只不过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以后,你的生活也会是这样。”
“不要说得好像我已经同意留下了!”
“不要说得好像我打算问你的意见。”洛兰睨她一眼,转身就走。
雷音气得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种人。直到洛兰走出好远,她才猛然意识到两人间的距离已十分危险,只好不甘不愿地追上去,冲着他的背影叫道:“阿湛都说我随时可以走的!”
“‘广藿香的悍烈调香师’竟然变成了一个老好人,真可悲。”
说话间,洛兰推开一扇门走进去。房里漆黑阴冷,和温暖的走廊对比鲜明。
洛兰掏出金色怀表,“啪嗒”弹开表盖,露出了表盘。然而,从这上面难以判断时间,因为三根指针正飞快地转动,不时在某个位置稍微定格。
霎时,整个屋子活了过来。
指针第一次定格时,屋顶、墙壁的灯渐次点亮;第二次定格时,缠枝花藤状的饰品攀着灯柱生长,紧闭的黄铜花蕾一朵朵绽开,花蕊中火苗微烁,那股雷音已经闻惯的暖实香气飘散开来,驱散室内的寒气。
怀表的指针转动不休,每当它们定格时,屋内便发生新的变化——水壶开始煮开水,罩在茶杯组上的红格子方巾自动撤到一边,锡制茶叶罐的盖子弹开,准确地将一包茶袋抛进茶壶,一旁的小方木匣里跳出干柠檬片……
“红茶、咖啡还是可可?”突然的提问进入雷音呆滞中的大脑,她反射性地回答:“啊……奶茶,谢谢。”
洛兰嫌麻烦似的咂咂嘴,怀表的指针却再度旋转起来。这次,雷音隐约捕捉到一抹牛奶的醇香从怀表里飘出,再扭头就看到,桌上的玻璃水罐自动倾斜,将凉牛奶注入托盘上的小号锡制奶罐。
“糖呢?”洛兰再问。
“呃,不用……”
洛兰合上怀表,将它塞回口袋。与此同时,屋角传来热水沸腾的长鸣声。他走向水壶。
趁他泡茶的工夫,雷音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环顾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