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僵立在阳光普照的甲板上，不敢再往下想。不远的栏杆外，逐渐延伸的大海荡漾着粼粼波光。

半小时后，雷音和楼湛坐在一间船舱内。这是分配给头等舱乘客的房间，内部以简欧风格装潢得华美、舒适，除了有点小、摆件都固定住了之外，完全看不出是在船上。若不是现在这种情况，雷音一定早就全身放松地扑在松软的床上了。

所谓“这种情况”是指，房内除了她和楼湛外，还有雪吹空，以及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一个人。

“也就是说——”洛兰抱住双臂靠着门，额角抽搐、语气冷淡，“你不仅擅自离开白塔，擅自抢走别人的邀请函，擅自登上这艘船，还带来了那只青蛙？而且，你好像还暗示，那只旱蛙子现在已经沉进了海底？”

雷音胆战心惊地回答：“考虑到它的构成材料，我猜它有可能还浮在海面……哇啊对不起！”那双绿眼睛狠狠瞪向她，害她一秒闭嘴，头都不敢抬。

洛兰冷冷盯住她几秒，慢慢眯细眼睛，用一种令她不寒而栗的平静语气开了口。

“在你鲁莽行动之前，至少考虑一下可能的后果。你带弗洛吉出门，有能力保护它吗？你非要介入这艘船上的事件，有能力自保吗？刚才如果不是阿湛救你，你现在恐怕也沉在海底了。最糟糕的情况下，说不定还要拉上一船的人陪葬。这些事，在你兴冲冲想象晚宴和舞会时，有想过哪怕一秒钟吗？”

雷音猛然抬起头，眼泪在眼眶内打转，嘴唇颤抖片刻，最终却只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洛兰肩膀一僵，眼底灼亮而冰冷的怒火暗淡了几分，不自禁握紧的拳头和紧咬的牙关泄露出些许不同的感情，雷音没有看到，却瞒不过和他相识已久的另外两个人。楼湛和雪吹空对视一眼，前者叹一口气，似乎很不情愿地张开嘴。

“好了，好了，说到这份上未免过头了。”楼湛翘脚陷在扶手椅里，懒洋洋地说，“我觉得音音最多就期待了晚宴，我也相当期待啊。至于舞会……你看她像是会跳舞的类型吗？嘛，我倒是不介意教她。”

“阿湛。”雪吹空责备地说。

洛兰更是直接无视了队友的发言，盯着墙纸嘴巴紧闭，指关节捏得发白。

雪吹空闭上眼睛，片刻，重新睁开，看向洛兰说：“我倒认为，音音在这里是一件好事。”

“这次行动的要点不在战斗，而在‘情报调查’。这也正是结社不能派遣正式成员的缘故，他们的个人资料很可能已被虫族查获，在船上露面只会打草惊蛇。相较而言，我们要隐蔽一些，却也比不上音音。她对虫族而言几乎是生面孔。”

“而且，音音是难得的武斗派，弥补了百里前辈不能露面的缺憾。音音的战斗力是我亲眼所见，至少碾压阿湛不在话下——”

“喂。”楼湛抗议。

雪吹空疑惑地望向搭档，“难道你没有自觉？”

“不，这个，虽然是有……”

“阿湛和人类斗殴确实胜率很高，但对上虫族主要还是靠噬虫香吧？”

“不不，根本不是这个问题……混蛋！我说你就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吗？”

“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这是‘自尊心’的分支品种吗，闻上去和其他‘自尊心’有什么区别？”雪吹空睁大眼睛，蓝眼睛里好像有些名为“好奇心”的光芒在闪。

楼湛扶住了额头。

“喔，我明白了！”雪吹空恍然叫喊一声，“没错，我想起来了。在某些古老的文化体系中，男性的性别认同感大多建立在体力的优越性上，那是由体力劳动在当时的重要地位决定的。唔，体力劳动……比如阿湛帮我搬书吗？没事的，阿湛，你帮我搬过很多次书，应该充分拥有‘作为男人的自尊心’了。”

“被你这样安慰，我不仅感到可悲，还觉得哪里怪怪的……”楼湛抱着脑袋，痛苦呻吟。

“具体来说是哪里怪怪的？你的防御香太坚固了，我闻不出来。”

“哼，我特别让明姨教过我呢。在你旁边可得小心点。”

“在我旁边？”

“……你才是对自己的能耐有点自觉啊！？”

在雪吹空大惑不解的当口，洛兰轻舒一口气，垂下手臂，望向雪吹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吹空，弗洛吉目前行踪不明，能拜托你做一下‘气味匹配’吗？雷音的行李袋里应该还留着它的气味。”

“没问题。”雪吹空立刻点头，走到雷音身边，指指行李袋，“能让我闻一下吗？”

雷音默默点头，擦掉残泪。雪吹空朝行李袋蹲下，不动声色地对她悄声说：“别在意，阿兰只是担心你。”

——我也是担心他啊。

雷音不自觉抓紧床沿，心知这并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尤其是在弗洛吉可能出了事的当前。

“雷音。”洛兰突然唤她。

她浑身一激灵，抬头时却只见到他走出房间的背影。银白长发像寒冷的飘雪，他的声音也几乎没有温度与波澜。

“你跟我走，不要妨碍吹空和阿湛工作。”

雷音的心脏沉了下去。她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跟随出门。楼湛望着门扇在她身后闭合，慵懒的眼神中掠过一丝阴沉。

察觉到搭档气场的微妙变化，雪吹空合上拉链的手指微微一滞。然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将手探向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