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湛和雪吹空诧异地望向洛兰,却只能看到他捏紧拳头的背影。
少年续道:“她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说到一半,一道电光划过乌云,一霎照亮少年额发间隐现的金瞳,那眼中蕴含着险恶的幽光。
洛兰目光一动,立刻侧身闪避。
一道金光擦着他的面孔划过,于甲板、船舱外壁之间反射两次,一直线飞向大海,堪堪坠海的一瞬,倏然静止。
船舷上多了一道人影,原先的残疾少年却不见了。不在躺椅上,不在任何地方。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怪物。
海风呼啸,乌云流变,怪物的剪影纹丝不动,只有发梢与衣袂猎猎飘扬。
他端着冰橙汁,唇角扯起一缕微笑。
“——重要到……冒着被妈妈怪罪的危险,也要立刻葬送她。”
轰!又一道激浪撞上船身。船舷后方便是波澜渐起的大海,海风扫荡甲板,常人只怕倚着栏杆往下看一眼都要犯晕。
然而,少年化身的怪物却直立栏杆顶端,凭借两根尖而纤长、蜂针般的“足”。
他的双腿完全异化,比常人长了三分之一,表面包覆银白、光滑的硬甲,大腿中部以下陡然变细,至足尖已尖细如针,除了膝关节呈螺母形膨大外,那两条腿几乎就是一对加长的军刺,充满杀伤力。
与危险的双腿相反,他秀丽的脸上却挂着脆弱、清澈的笑容,鸦羽般的黑发起落肩头,身上还穿着裙裤、衬衣与短斗篷组成的套装。若只看上半身,几乎要以为他是个温室里长大的小少爷。
“终于原形毕露了。”楼湛沉着脸说。他一手将雪吹空推到身后,佛珠串中的红光闪烁愈发急促。
少年啜着橙汁轻笑,“竟然真的会碰上调香师,实在意外,恐怕‘妈妈’都没料到吧。”
“你们到底把音音怎么了!”
“提到这位‘音音’……”少年很有兴趣地歪头,“为什么你们对我剑拔弩张,却对音音这么关心呢?”
楼湛匪夷所思地扬眉,粗声道:“你这种怪物,怎么能和我们的同伴相提并论?”
听到“怪物”一词,少年抿紧嘴角,却又很快恢复常态,“同伴?你们明明知道她……”说到一半,他忽然像悟到了什么,目光倏地扫向洛兰,诧异之色一分分变作恍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原来如此,有人在隐瞒消息,瞒天过海,将‘她’藏在身边。原来……”他喉咙间漏出笑音,很快就忍不住,爆作一阵大笑,靠蜂针支撑的身体摇摇晃晃,简直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跌进海里。
洛兰咬紧牙关,望着少年犹如军刺的异常双腿,脸色铁青。
楼湛愕然几秒,转身望向洛兰,“他在说什么?”
洛兰不答,却慢慢从口袋中拖出怀表。
“十伐赤在哪里?”他紧盯少年,声音像是从一道橡胶管子里挤出来的。
夜空下,笑声陡止。楼湛和雪吹空也同时变了脸色,前者更是霍地转头望向栏杆上的少年,“十伐赤?难道你是……”
少年的注意力却全在洛兰身上。
“你果然很不妙。”他逐渐敛容,亮金色的眸子幽光闪烁,“但既然你连赤的存在都知道了,告诉你也无妨。”
没有任何语气或表情变化,就像谈论天气一样,他说:
“赤现在,大概正在把你们的‘音音’大卸八块。”
余音未落,楼湛和洛兰同时抓起容器——
“爆燃吧——‘炎骸领域’!”
伴随轰然巨响,佛珠串陡然爆作大团怒焰,火红焰光直冲天际。
在楼湛的容器完全展开之前,洛兰怀表的表盖弹开,三根指针如被磁石牵引般同时转向最上端,在XII处汇聚成一条线。
铃兰的香气散入空气。
仿佛被点燃了引线,半面甲板发出光来,数十枚复杂的香料符文渐次浮现,一株株植物幼苗从甲板缝隙间摇曳生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雪吹空早退在一边,闭目轻吸气,“……‘通用噬虫式·廿九’。”
此刻在甲板上成形的,是以罗勒、迷迭香、鼠尾草和月桂叶作为核心,对于大多数虫族都有效果的噬虫香,而且以触发型呈现。换句话说,噬虫香早已埋伏在这片区域,只要接收到对应的信号便会瞬发,省去了调制的时间。
这次的信号,是铃兰香。
洛兰下午巡视游轮时竟在船上各处埋下了噬虫香,就连雪吹空都不知道,船舷上的少年更是始料未及,脸色一变,屈膝跃起。亭亭绿枝遍地摇曳,像一根根触手缠向他。
少年冷哼一声,在一根枝条上单足一点。借助这微弱的力道,他如陀螺般疾旋十几圈,军刺般的双足舞成一片飞霜疾雪,所过之处,绿枝纷纷断裂,挨不着他半点,飞溅开来的树汁也几乎全被他掀起的龙卷风吹飞出去。
喀,他坠落甲板,满不在乎地拂去脸颊上一点“嘶嘶”灼烧的芬芳汁液,身周忽传来窸窸窣窣的不祥声响。庞大的阴影逐分覆落。
“……!?”他一抬眼皮,表情微微扭曲。
原本柔软的绿枝在他眼前褪去最后一分绿意,化作钢铁般坚硬、长满尖刺的荆棘,铺天盖地地涌来。
他立刻弯屈膝盖,跳跃的一瞬间,荆棘丛“轰隆”一声砸落,将他淹没在内。
甲板上陷入寂静。
荆棘蠕动,发出犹如异兽啃噬白骨般的刺耳低声。海风越来越猛烈,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撞上船身,乌云间电光闪动。
“阿湛。”洛兰紧盯荆棘,“提前发动尾——”
“调”字尚未出口,荆棘中央猛地耸成一座小山,雪亮光轨犹如逆行的螺旋,自下而上浮现在荆棘山表面。
紧接着。
“——轰!”猛烈的锐风自光轨吹出,由内而外将荆棘轰成粉末。狂舞的碎屑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划出一道陡急的抛物线,“喀哒”坠落甲板远侧。
少年以军刺般的双足稳稳伫立。风劲急,鸦羽般的黑发急促舞动,其下传出阴森、低沉的声音。
“你们……很不错嘛。”他缓缓抬头,原本清秀的面孔遍布划痕,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同样的伤痕遍布全身。现在,他整个人就像刚从绞肉机里捞出来一样。
他却像无感于疼痛般,一分分咧开嘴角,睁眼。
眼缘青筋毕现,金瞳中攒射出露骨的“憎恨”。
“——不把你们统统绞碎,我就不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