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困惑与疑问,雪吹空走上前,迎风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城镇的气息涌入他一度被虫后压制的鼻子。
千百堵墙壁上附着经年累月的油烟,千百级台阶上堆叠千万次的行走印迹,千百件衣衫浸透了山野间的空气,千百人的灵魂深处存在着——
雪吹空骤然睁眼,震惊之色流露。
“——记忆的空洞……”
玖流花轻轻点头,“没错。镇上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残缺不全,他们的记忆被大量抹消了,而且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作业。”
“不是一次性?”
“恐怕是。若将人类的记忆比作书本,正常人的记忆之书每天都会自动生成新的页数。但是,这座镇上的居民,记忆之书的最后几页存在被反复撕扯的痕迹,从‘某一天’开始,再也没有增长过。”
猩红光辉中裂开的大嘴浮现在雪吹空脑海中,他难以置信地反问:“该不会,都被刚才的蛀书虫给……”
“没有其他可能了吧?镇上漂浮着经年累月的生活气息,人们却认为自己是几周前才搬来此处。这里的人啊……恐怕每夜、每夜进入梦乡后,当天的记忆便被蠹鱼彻底吞噬。第二天一早,再展开与昨日毫无二致的生活,千百次地重复‘同一天’……”玖流花叹息一声,垂目,“……怀着对‘明天’的期待。”
明明阳光照在身上,雪吹空身上却一阵又一阵地发冷,好半天才喃喃:“到底为什么,虫后要做这种事?”
一声低笑,“吹空,吹空,你是真的想不到,还是不愿意想到呢?”
“我……”
“虫后圈养人类,当然是——”
玖流花抬起视线,倒映小镇的墨瞳中流露出与怜悯等量的冷意。
“——为了吃啊。”
雪吹空瞳孔骤缩。
少女轻柔的嗓音在阳光下流动。
“外出捕猎会引来调香师的注意。若一开始就将食物圈养起来,岂不是方便多了?这也是为什么白塔多年来从未注意绯月。她为了自己的目的,隐居深山,精兵简政,高筑墙,广积粮,而这个镇子——” 一栋栋废弃、长草的房屋从玖流花眼底掠过,她不禁闭上眼睛,“就是她的‘畜牧场’。”
和暖的阳光照得小镇闪闪发光,整洁的街道在屋舍间蜿蜒,路上行人往来。这样看去,谁能想到镇子里竟埋藏着如此残酷的真相?
……真的没有料到吗?
雪吹空低下头,额发的阴影淹没了眼睛。
当他深入城镇、渐感不安时,当他因为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而心生退意时,当他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时……那些时候,暗流般涌动在心底的恐惧,难道不正是由于意识到了真相吗?可他却从那过于深浓的黑暗中移开了视线。
“……对不起。”他捏紧了拳头。
玖流花默默在胸前划个十字,低声说:“消失的灵魂无法挽回,但幸存者仍然可以得救。人们拥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前提是没有遭到欺骗和蒙蔽——”她重新抬头,乌黑发梢掠过肩膀。
“——吹空,可以拜托你吗?”
回答她的是雪吹空展开容器的呼唤。蓝色调的琴键应声展开。琴键环拥中,雪吹空垂下双手,忽然一怔。
“d小调赋格”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明显地感觉到。
玖流花却是早已料到,淡淡笑道:“经过蠹鱼一役,你重新审视、接纳了自己的灵魂,应该可以做得更好才对。吹空,让我听听看吧——你真正的音乐。”
伴着她的话音,雪吹空福至心灵,应一声“是,师姐”,缓缓睁眼,冰蓝色的眸子点亮昭华。
低沉、柔和的颂唱奏响在青空下——
“‘d小调赋格’二阶解锁——‘加冕弥撒’。”
青蓝色的辉光横扫小镇,光辉深处,传来管风琴齐鸣的辉煌音色。
很浅的弧度勾起在玖流花唇边。她凝视着被浩瀚青光浸染的街道,垂下眼睑,眼角上挑的红色眼线鲜明而艳丽。
“那么,这一次就由我来辅助你吧……吹空。”她轻笑,唇间传出宛若叹息的低语——
“轮舞吧——‘无量红莲’。”
乍然破开的苹果清香与雪松的香气交缠融合,涤荡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