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停止。他勉强侧头往门口的方向望去。是那只高瘦的戴着头盔的犬。
犬端着托盘,托盘上有一只杯子和一只碗。杯子里有水,碗里是一团看不清模样的吃食。
托盘被放置在他身边。身体早已陷入一种耗尽能量的休眠里,连腹部反射性的抽搐都停止了。但谢夕寒感到了身体的呼喊,它需要进食,需要能量。于是他只好顺从它。
几乎是挣扎着翻过身,他让自己从仰躺变成趴伏,抓起碗里一团黏糊的东西往嘴里塞。
食物经过食道的一瞬间,身体再次行使了不属于他的意志。
剧烈的呕吐反射又来了。他再次陷入那种挣扎当中,但这次时间更短。在某个瞬间,他感到了一种痛快,酸臭的热流奔腾而上,黑色的桶来到了他面前,哇的一声,随着鼻腔的窒息感,结束了,他闭着湿润的眼睛想,结束了。
等谢夕寒喘息片刻,他意识到刚才那个黑色的东西,是黑制服摘下来的头盔。原来犬长着人的脸。他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头,占了闷汗的额发贴在皮肤上,险些遮住眼睛。那双眼的间距较开,外眼角往下撇着,这让他有一种平静又忧郁的神情。现在,这双眼睛正朝下看,朝着手中端着的那只头盔,用一种不该有的严肃神情审视着头盔里的内容物。
“你等一下。”这只沉默的高个犬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高个犬离开后,谢夕寒还坐在原地,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从地上那摊涎水里模糊地看到自己的脸,这张脸上如今有一种垮塌的松懈感,脸后头有一粒白惨惨的光。
一种平静的舒适,甚至连手掌感受到的冰凉地面都是一种慰藉。天花板是灰色的,一盏灯,几只摄像头。能数清楚了,有五只。
高个犬去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带着同伴。
“你可以走啦。”壮的犬突然换了一副语气说话。声调是上扬的,仿佛谢夕寒被囚禁在这里的事情与它无关。
“我的身体有些问题……我觉得我需要做个检查,可以吗?”谢夕寒的声音还有点虚弱。
“已经做过了,在你昏迷的时候。”犬的语气友好,“你好得很。异常地好。刚才吐出来的玩意,更好。”
见谢夕寒不动弹,它大步走来,将他如拎布袋一般拎起来。
“好啦,快走。”
“……去哪?”
“真是个好问题!”犬喜气洋洋地说,“你不是失忆了么,应该无处可去吧。我们贴心地为你准备了极为安全可靠的住处。”
“为什么?”谢夕寒沙哑地咳嗽了一声。
犬没有回答。它摘下头盔,露出张扬的一张脸,脸上嵌着两只浅色的眼睛珠子,像兑水太多的茶。眉毛浓重地压下来,嘴角的皮肉拎上去。
那是个微笑?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呢?”他说,“你这种东西,boss为什么要放你出去呢?”
那声音里刺骨的恶意让谢夕寒一惊,但当他抬起头,壮犬的脸上仍然挂着热情的笑意。
“走咯。隔离室有那么让你眷恋吗?”对方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
谢夕寒并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长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至多几个钟头,因为在同一间电梯里,他看到了来时他在玻璃上留下的那个小小的印记。鼻子上的油脂。
叮——
那枚油脂往外挪动,消失了。电梯门打开,他面对着之前那个遥不可及的,巨大而忙碌的大厅。他犹豫了片刻,踏出一步。他汇入匆匆来往的人们当中,成为了芝麻们中的一员,进入旋转门,去往下着雨的世界。
雨雾扑面而来。天空灰暗地压着城市,压着他。这里似乎是城市的中心,四周立着高大的楼宇,绿意攀爬在深色的玻璃外墙上,随着风雨肆意摆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潮热的空气,感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轻松。
那口气还没吐出来,背后突然被轻推了一把。
“愣什么,走啊。”壮的犬笑着说,那双浅色的眼睛弯起来,似乎要表现出一副很亲和的样子。
哦,是的。那两只犬,依然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