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是彻彻底底明白,和现象接触人越多越危险是什么意思了。
他扔掉油枪,一抬头。白另还好好地在一旁,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隔壁的加油桩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辆车。
涂装和型号和他们今天开来的车一模一样,只是车身上有些凹痕。它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它本就停在那里,只是之前没被注意到。
“019……”白另读出了车牌尾号。
“这车是哪来的?”谢夕寒问。
白另没有回答。
“白另?”
“白另!”
白另没有回答。
谢夕寒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回过头。
它出来了。
一盏巨大的断头台屹立在便利店门口。
它出来了。
白另已经朝那辆车走了过去,脚步很慢。他站在车前,伸手摸了一下车门。
“白另!”谢夕寒三两步上前,惊恐地拽过他的手,“你要干嘛?这车不正常!”
白另回过头。“我没事。”他说,“我们在摸索规则吧?我只是想看看这辆车有没有什么异常。你刚才试过加油了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们一起去试别的吧。最好别分头行动了。”
便利店是不能再进去了。两人又在便利店周围转了一圈,没有新的发现。在加油站里,除了加油、采购、休息,还能做什么?
两人复而回到车上。谢夕寒心神不宁,他看见白另的指尖夹着几枚骰子,正一边思索着,一边灵巧地让几只骰子在指间来回绕动,
“这是什么?”
“我的小道具。但现在多半用不了。这里有和我关联太深的东西。”白另说着,把骰子往空中一抛,骰子落回他手上,居然在他手心旋转起来了。
“果然如此。”白另叹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先回去吗?”谢夕寒小心翼翼地问。
“你会开车吗?”
“什么?”
“你会开车吗?导航会用吧?”
“应该吧…”谢夕寒说得不太确定。他在失忆之前应该是会开车的。听说开车和游泳一样,都是肌肉记忆,那么他现在应该也应该会开。他犹疑地看向白另,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问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让他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回去的话得换你开,我开累了。”白另却轻松地笑笑,“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会儿?休息也是加油站原本的职责吧。很多人会在加油站打个小盹。这个我们还没试过。”
谢夕寒一想有理,他见白另靠回椅背开始闭目养神,于是自己也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一开始,怎么也睡不着,那个:。D的诡异笑脸一直从脑海深处浮现。但他实在不想让白另一个人独挑大梁,只能开始催眠自己,在脑子里开始数羊。
绵羊,毛茸茸的,脸尖尖的……等等,绵羊是长这样的吗?他好像并没有见过真的绵羊。算了,就当是绵羊吧。白色的卷毛,软绵绵的,四条细腿像牙签一样,弹簧一般地跳过篱笆。接下来第二只,这只是粉色的毛,耳朵尖是黑色的……
儿童画般的抽象绵羊一只只占据了大脑,那个诡异的笑脸被挤出了脑海。看来这个方法有效。接下来,第三只,第四只……
数到第五百六十七只羊的时候,意识终于缓缓离散,眼皮沉了下去。他睡得很不安稳,只听到了一些轻微的声响,就被吵醒了。他睁开眼。
白另不在车里。
心口一跳,他立刻坐直了身子。白另正站在前面那辆车前,正要拉开车门。
而他的身后,断头台屹立着。刀锋就在他头顶。
“我靠!白另!!”
谢夕寒要开门出去,胸口一紧,却发现安全带从这一侧绕到了座椅后面,打了个死结。他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急得拼命捶打车窗:“你回来啊!!”
“你不是要走下去吗!”谢夕寒喊着,“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如果找不到前进的路,就自己回去吧。抱歉了。”
白另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轻柔且发闷。
白另的脸上有一种清醒的庆幸。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为什么要这样?谢夕寒脑子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断头台的刀锋摇晃了一下。
白另没有被束缚在木板上,就算刀锋落下,也应该伤不到他。明明应该如此。
但谢夕寒有种预感。在刀锋落下的时候,一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是什么?他不敢想。
极短的瞬间里,他捕捉到了一个念头。
“白另!不是那样!!”谢夕寒大喊,喊得嗓子发疼。
白另转头看他。
“他不在这里!”
白另的手没有离开那辆车的车门。
谢夕寒得心跳很快。
“叶楼告诉我的!”
“你的搭档和宋穆因还有凌晨在一起!”谢夕寒继续喊,“在更深的地方。”
白另沉默了几秒。
“叶楼说的?”他的声音朦朦胧胧的。
“叶楼说的!”谢夕寒大力点头,大力到脑浆都要被摇匀了。他希望这种动作能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风吹过,加油站的灯闪了一下。
白另沉默良久,最后从车边离开了。他打开车门,回到驾驶位上。
阴云压得很低。海浪的声音和风声被挡在窗外,显得遥远。
“boss是怎么说的?”
谢夕寒的手指反复扣着座椅边缘。“他就是说……你的搭档,和宋穆因凌晨一起被困住了。”
“还有吗?”
“还有…他说,他们是在追查一排牙齿,跟我有关系……”
“boss有告诉你我的搭档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吗?”白另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平静地发问。
“……没。”
“我的搭档的能力是回归。意思是,不管被带到哪儿,都能回来。但他没有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车里只剩下窗外空洞的风声。
“我换个问题吧。加油站的确回应了我。那你呢?”
谢夕寒愣了一下。他转向不远处的便利店。玻璃反着灰白的天色,里面的货架已经看不清细节,只剩下一种模糊的轮廓。
“对。我不想再往前走了。”谢夕寒说,“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个倒霉的普通人…我进去不是送死吗?”
“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刚刚好。”
一个不用立刻做选择的地方。一个可以把退却解释成暂停的地方。他想。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它才会欢迎我。”
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味。
啪地一声。白另打了个响指。他的脸上有一丝微笑:“也许就是这个。”
“加油站本来不该是一个停留的终点。它存在的前提是,在路上。它是通行的一部分。。”白另注视着谢夕寒,“刚才,我确实有一瞬间想要留下来。你刚才骗我,是对的。”
谢夕寒的脸上没有丝毫破解谜题的喜悦。他只是盯着前方发呆。
加油站的灯熄了一盏。他抬头看去,顶棚上那排整齐的日光灯管,最左边的那一支不再亮了。没有闪烁,没有嗡鸣,像是从来就不曾被通电过。
接着是第二盏。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撤退。那股从他们停车起就一直裹在四周的、微温的、带着塑料和清洁剂气味的人造气息,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海风的气味。不知何时起,风变大了,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刮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又一盏灯灭了。接着是第三盏,第四盏……最后,便利店的灯也熄灭了。整个便利店内部陷入一种日间不可能发生的漆黑。
谢夕寒缓缓地把视线转向前方。那条灰色的高速公路一直在那里,从他们抵达的时候就在那里,只是之前它像一幅画,被挂在远处,跟他无关。现在不一样了。它变得具体了。沥青路面的裂纹,护栏上剥落的反光漆……这些细节原本不该从这个距离看得清楚,但它们就是涌过来了,像涨潮。
加油站在送客了。
他盯着前方。灰色的高速公路一直往前延伸,仿佛直到阴云的尽头。
前方的道路已经准备好了。白另发动了轿车,却听见身边传来蚊蝇振翅一样轻而闷的话语。
“我不想去……我真的……我不敢。”谢夕寒低声说,“从头到尾,我就是被卷进来的。我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力。”
“宋穆因和凌晨,我连他们在哪个部门都不知道……编号,不知道,哪一层楼,不知道……”他喃喃着,“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我根本就和他们不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除了他们以外,我也没有别的了……”
白另的手离开了方向盘。他把车窗完全摇下,阴天的风吹来,带着点凉意。他点起一支烟,静静地听着。
“也许我根本找不到他们。也许他们已经死了。就在这里,我已经要怕死了……也许我会和他们一样,再也回不来了。但不进去又怎么样呢……我好像没有别的去处。我不该这么想,我……我觉得,我有点想念他们,不对,我不是……我应该要去的,叶楼不是说,必须要我去才可以吗……”
谢夕寒的声音在车里戚戚地响起,那声响压得很低,几乎要和风声混为一谈。白另超窗外吐出一阵烟,转过头去看他,却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一双死死捂住颜面的手。那双手遮得那么紧,似乎要掩藏什么……羞愧?内疚?恐惧?
“我会死在里面,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了,谢夕寒的双手湿淋淋的,他想把哭声闷死在手心,指甲掐进额头,他抓挠着,这羞耻的眼泪,不,不该这样,他不该来,他该来的,软弱,太软弱了,可恨、可耻、可笑、可悲……你这可恶的人……你不值得,你值得……一只纸箱,大开着,鸡零狗碎地填上一半。
咔擦地轻响。手套箱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一只小盒子的模样出现在手指间狭窄的缝隙里,盖子轻轻摊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相信秦素再也回不来吗?”白另叼着烟,声音模糊不清。烟雾飘去窗外,随风而散。
湿漉的手挪开,谢夕寒看清了,盒子里躺着一小节白色指骨。
“我在家门口发现的。只有这一小节。”
“听着,带上它。迷茫的时候,就退回来。也许它能帮你找到回家的路……你别这么看我,我是有事要你帮我做。”
白另指着自己项链上的挂坠。那是一枚银色戒指。相当普通的样式。
“他那里应该还有一枚。如果你在里面找到这个,带回来给我。”他像是在提出一个普通的请求。帮我取个快递那种。
谢夕寒满脸泪痕。他捧着那只小盒子,点了点头。
几张纸巾递到面前。你的鼻涕。擦一擦。
白另耐心地等到呼吸道清理工程结束。
“你该走了。”他盯着前方。断头台已经消失了。“这个地方不会再挽留你了。”
“那你呢?”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会在这里接你。”白另把烟掐了,冲着谢夕寒笑了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