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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谢夕寒醒来时,窗外已经有声音了。有人说话,有人推车,有自行车铃铛的响声。
他把那把刀藏进外套里,沿着昨夜的方向出门。
东边。他记得很清楚,那条路是往山上去的。铺满树枝和落叶。窄路,尽头的教堂。
白日里的山林看上去亲切一些了,树是树,叶子是叶子,密密麻麻的灌木生在树与树之间。但他却感到手脚发凉。
教堂只在夜里出现。他知道鞋匠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只有无尽的灌木连着密密麻麻的树林,连路的影子都看不见。他在山脚徘徊到日上三竿,终于绝望地确认,他找不到上去的地方了。
谢夕寒拖着身子往回走,回到住所附近时,他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正是孕妇和她的丈夫。
两人似乎正在争吵,男人站在她面前,话里夹着指责和不耐烦,你要收留他多久,一个来路不明的?谢夕寒猜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正要上去解释,说自己今天就走,却看见两人推搡起来。
孕妇没站稳,直接摔在地上。谢夕寒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冲了上去,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两个路过的人。有人把丈夫拦住,还有人在大声指责他:“牧野你干什么呢?!太不像话了!!”
谢夕寒把人扶起来时,能清楚地感觉到孕妇腹部的重量。他下意识去看她的脸色,预想中的恐慌并没有出现。她只是皱着眉头。
“没事。”她说,“送我去诊所吧。”
很快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把她抱起来,和另外两个热心人一起往诊所的方向赶去。谢夕寒觉得有点恍惚,这倒真像是一个气氛和乐民风淳朴的小镇。
诊所的木头房檐上挂了个红十字。大门被推开,有护士出来帮忙。谢夕寒跟着进去,和护士一起把孕妇转移到推床上。孕妇看起来情绪稳定,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麻烦让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夕寒回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凌晨。
和宋穆因不一样,凌晨看起来完好无损,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得挺拔。衣料洗得很干净,神色从容。
谢夕寒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他在这里做医生?
凌晨的视线却落到了他身上,停了一停,好像有些困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夕寒刚想说话,凌晨却已经移开了视线,和护士一起把孕妇推进了走廊。
“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大门合上之前,他只留下这句话。
等候室很小。
一排靠墙的长椅,木头已经被磨得发亮。窗子不大,装着磨砂玻璃,光线透进来是散的,看不清外面的天色。
谢夕寒一开始是坐着的,后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他几乎能数清楚墙上钟表每一次跳动。指针稳步走着,却让人无端地焦躁。
诊所里一直有人进出。孕妇被推进去之后没多久,又来了人,是被两个人架着送进来的,衣服前襟全红了,手臂折成奇怪的角度,血顺着地板滴了一路。护士的脚步很快,匆忙把人扶到推床上,又推进去了。
再后来,是第二个第三个。有的人还能走,有的人已经意识模糊。伤口的位置各不相同,像是发生了完全不同的事故。
诊所里只有脚步声和推床四轮滚动的吱嘎声。没人对此感到惊讶。
这个地方怎么回事,鞋匠不是说治安很好吗?
谢夕寒不安地揣测着,一种恐慌渐渐浮上来。
两个小时零十分后,有护士从里面出来,客气地告诉谢夕寒,医生说,他可以先回去。
谢夕寒点了点头,却没有动。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时间继续往前。孕妇出来了,她问谢夕寒要不要一起回去,还为丈夫的发言道歉,谢夕寒却拒绝了。孕妇没有坚持,先行离开了。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来,诊所里的声音却没有停。门一次次被推开,又关上。有时候能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有时候是低声的说话声。
傍晚的时候,护士又出来了一次。
“医生说,真的不用等了。”
谢夕寒依旧只是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坚持。或许他确实可以待会儿再回来。但他只是害怕,如果现在离开,他就再也找不到凌晨了,就像宋穆因一样。
夜色将落,诊所里终于安静了。门从里面被推开。凌晨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黑衬衣。他的眉毛压得很低,肩膀塌下来了一点。谢夕寒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背脊绑得很直。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凌晨说。
谢夕寒站起来,本来想说“没关系”,话却卡在喉咙里。他盯着凌晨看了一会儿。
“凌晨?是凌晨吗?”他神经质般地开口问。
凌晨露出一点笑意:“认不出来了吗?是我瘦了还是胖了?”
“你……是这里的医生?”
凌晨看着他,似乎花了一秒确认他现在的状态,才开口:“先坐下吧。”
两人并排坐着,谢夕寒不住地打量凌晨那张熟悉的脸。依然是那种忧郁又平静的表情,只是眼下多了层阴影,似乎是劳累过度。
“你怎么过来的?”凌晨问,“来这里的路上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