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沉默）老师，我必须得诚实地告诉你。这件事我不能跟你说。

何：嗯。你说的是“不能”，不是“不想”。好。不需要说。

凌：（沉默了很久）

何：没关系，慢慢想。

凌：老师，你觉得我的脱口秀，以后能讲得更好吗？会有所有人都鼓掌的时候吗——不是礼节性的，是因为真的觉得我讲得很好玩很好笑。

何：当然会。你才讲了一次。凌晨，你刚才问我的这个问题，是你今天坐到这里来的原因吗？

凌：（长时间的沉默）

凌：（抽泣的声音）（长时间的沉默）

何：这里有纸巾。没关系，我之后没有来访，我们可以多花一点时间。

凌：（长时间的沉默）

凌：……老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这样？我不明白……为什么？

何：你不需要明白。现在不需要。

凌：（抽泣停止）有一天，我会明白的吗？

何：会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凌：好，老师，我相信你。

何：你想聊点别的吗？比如下一次脱口秀，你有什么想法？

凌：（沉默）老师，我很想聊，但是，我该走了。

何：嗯。 （停顿）凌晨。你今天自己走进来的。这件事本身比你在台上讲的任何段子都重要。下次想来的时候，随时约。不用等流程。

凌：老师。

何：嗯。

凌：你能帮我取消下一次的会面吗。我要去出个差。

何：出差。多久？

凌：（吸气）我不知道，老师，我不知道。等回来，我会来见你的。

何：好。我帮你取消。 （停顿）回来了告诉我。

凌：好的，下次见，老师。

何：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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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言的咨询笔记

凌晨是申请了额外的会面。一年多了，第一次。看到申请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我需要好好想想。今天的会面让我有很复杂的感觉……他向我展露了从来没展现过的一面，脆弱、痛苦、悲伤？两个月之前，我还在担心抵抗的问题，从今天的会面来看，我似乎是多虑了。是之前的裂缝变大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应该为这次的进展感到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感觉有点沉重。或许是因为他说要出差的事情。

他说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去讲了脱口秀。

码头酒吧，open mic，熬夜到三点，写了五六稿。他说是一时兴起。我说这不太像一时兴起。他承认了。

他没有告诉宋穆因这件事。我没有追问为什么。他自己追问了。他替我问了两次问题，我想他自己也非常渴望一个答案。他最后告诉我，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当时他的表情似乎有点沮丧。

其实我对这件事有个推测，我对这个推测有一些信心，但我永远不可能直接告诉他。

脱口秀虽然是幽默和喜剧，但它需要表演者把自己真诚地打开。这一步，对于一个光滑的金属球体而言，太难了。尤其是在他的搭档面前。他们彼此牵连太深，在彼此面前，段子不再是段子，而是事实。或许他就是需要一个和【公司】完全无关的场合，和那些完全不知道真相的人面前，才可以做到……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说实话，我不应该跨这么大的一步，但我想我今天是有点被触动了。

他说他和穆因最近联系比较少。以我对这两个人的了解，这很不寻常。我问发生了什么。他说不能说。我猜是工作上的事，所以我没有追。

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老师，你觉得我的脱口秀以后能讲得更好吗？会有所有人都鼓掌的时候吗？

我说当然会。我问他这是不是他今天来的原因。

然后他哭了。我必须得承认，我在那一瞬间，有点惊慌失措。我没有想到这一步来得这么快，而且这么突然，想一想，之前的哪一次他不是用他那光滑又坚硬的外表把我挡回来的？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前任咨询师的记录里也没有。他没有崩溃，只是他低声地抽泣，头转向一边。

他问我：我为什么会这样？问了很多次……好吧，我说他不是崩溃，也许我应该收回，对于他来说，也许这就是崩溃的瞬间。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宋穆因生疏了，为什么这三个字里，似乎包含了很多问题，但我能读出来的只有上面的那几层。

我说他不需要现在明白。他问有一天我会明白吗。我说会的。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说谎。

他说他要走了。我鼓励了他，说他很勇敢。我是认真的。一个从不主动求助的人，在某一天推开了门。

然后事情急转直下，他让我取消下一次会面。出差。我问多久。他说不知道，但他又向我保证，等他回来，会来见我。

写完这段笔记已经是晚上了。我在想那个酒吧在哪里，在想他在台上说了什么，他有没有五六稿以外的第七稿是他写了又删掉的。

他说我会来见你的。这是他第一次跟我做约定。以前都是流程，下次例行会面之类的，今天聊得很愉快之类的。这次则更像是一个承诺。

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不知道多久。但我会等他。

今天的这次会面让我有点太情绪化了。我在【公司】工作一年多，见过了太多行动部的来访者。他们的痛苦是结构性的，往往也是弥散的。长时间的压抑和习惯让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有时候我能看到，但我不能替他们说。能在我面前哭出来的，寥寥无几，目前为止，大概只有三个。我没想到凌晨是第四个。

话说回来，不应该把情绪带进下次会面里。但，也许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是不是应该抱有希望……？

评估报告

来访者编号：LC-0447 咨询时长：30分钟咨询类型：来访者主动申请

来访者主动提交咨询申请，为建档以来首次。来访者情绪总体稳定，沟通意愿良好。来访者报告近期尝试了业余文娱活动，对此持积极态度。来访者提及与搭档近期联系频率有所下降，未透露具体原因，可能涉及不可公开的工作事项。来访者因近期出差安排，申请取消下一次例行会面。会谈中来访者出现短暂情绪波动，持续时间较短，来访者自行平复。未观察到显著心理异常。

评估结论：可继续执勤。待来访者出差返回后恢复例行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