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那些光斑间穿梭，时而清晰，时而破碎。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上——那种绵软的无力感和尖锐的刺痛感交替出现，让她几乎无法保持平衡。

眼泪已经流干了。

或者说，是暂时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疼，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风干后的紧绷感。她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皮肤时，感觉到一阵冰凉。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披着顾言深的外套——在天台上，她把它扔在了地上，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又下意识地把它捡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薄荷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像是雪松的冷冽气息。这个味道曾经让她感到安心，现在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脏。

她走到家门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每一级台阶。她摸索着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然后，她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但光线昏暗。不是平时那种温暖的暖黄色，而是一种惨白的、节能灯管发出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晚饭的香味，也不是家里惯有的洗衣液清香，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像是灰尘堆积了很久的味道。

林父坐在沙发上。

他就那样坐着，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没有开收音机，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墙上那口老旧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时声，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林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但抹布已经很久没有动了。她看着丈夫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林晚星从未见过的情绪——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爸？妈？”林晚星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父没有回头。

林母转过头来，看到女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晚星回来了？吃饭了吗？锅里还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林晚星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

那是一张白色的纸。

A4大小，打印的，上面有黑色的字。纸被对折了一次，放在茶几正中央，像一座小小的墓碑。纸的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那是林父用了很多年的工作文件夹，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硬纸板的原色。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放下书包，慢慢走过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每走一步，空气就沉重一分。她走到茶几前，低下头，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

**辞退通知书**

**致：林建国先生**

**鉴于星辉建材有限公司因经营战略调整及业务重组需要，经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对部分岗位及人员进行优化调整。经评估，您所在的岗位已不符合公司未来发展需求。现正式通知，自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关系……**

后面的字，林晚星看不清了。

不是眼睛看不清，是大脑拒绝接收这些信息。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在她眼前跳跃、旋转、扭曲，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她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感谢您二十年来为公司做出的贡献。**

二十年来。

林晚星今年十七岁。从她有记忆开始，父亲就在星辉建材工作。她记得小时候，父亲经常加班到很晚，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水泥和油漆混合的味道。她记得父亲升职时，全家人去饭店吃了一顿火锅庆祝，父亲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摸着她的头说：“晚星要好好读书，将来比爸爸有出息。”

她记得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奖状和奖杯——“年度优秀员工”、“十年忠诚服务奖”、“最佳团队领导”……那些奖杯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是父亲半辈子的骄傲。

而现在，一张纸，几行字，就把这二十年，这半辈子，轻飘飘地抹去了。

“爸……”林晚星的声音在颤抖。

林父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脸上，林晚星这才看清——一夜之间，父亲好像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疲惫的、血丝密布的红。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沉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在客厅的地板上。

“没事。”林父说，声音沙哑，“爸没事。就是……公司重组，岗位调整，很正常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林晚星知道，父亲在说谎。或者说，父亲在试图说服自己，也在说服家人。这种平静，不是真的接受，而是一种麻木的、自我保护的伪装。

“可是……可是您在那里工作了二十年啊！”林晚星的声音提高了，“他们说优化就优化？连个缓冲期都没有？这……”

“晚星。”林母走过来，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别说了。”

林晚星转过头，看到母亲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母亲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抿着嘴唇，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层薄薄的平静之下。林晚星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油烟味——那是晚饭的味道，但今晚的晚饭，恐怕谁都没有心情吃。

“你爸累了。”林母说，声音很轻，“让他静一静。”

林晚星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眼中那强撑的坚强，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

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和顾言深在一起……

如果不是她成了顾言澈攻击顾言深的靶子……

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工作？这个家是不是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啃噬着她的理智。她想起在天台上，顾言深承认的话——“是，是因为我。”她想起他说，顾言澈查到了她，查到了林家，所以选择从林家下手。

所以，这一切，真的是因为她。

因为她这个“软肋”，这个“弱点”，这个……拖累。

“妈……”林晚星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呢。”林母摸了摸她的头，“跟你没关系。商场上的事，复杂得很，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懂的。”

可是她懂。

她比谁都懂。

因为她亲眼看到了那个世界的冰山一角——那个用金钱、权力、算计构筑的世界，那个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普通家庭陷入绝境的世界。

林晚星没有再说话。她默默走到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已经凉透的饭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简单，但都是她爱吃的。母亲一定是在等父亲回来，等全家一起吃饭，然后等来了那封辞退信。

她打开冰箱，想找点什么东西热一热，却发现冰箱里空荡荡的。最上层放着半盒鸡蛋，中层有几棵蔫了的青菜，下层冷冻室里只有几包速冻水饺。她这才想起，母亲前几天说过，这个月的开销要省着点，因为父亲的工资可能要晚发几天。

现在，不是晚发几天的问题了。

是再也没有了。

林晚星关上冰箱门，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顾言深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在海外有一家投资公司，已经启动了对顾言澈名下几个项目的调查和反制……”

“给我一点时间，晚星，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我发誓……”

那些话，当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像不切实际的承诺。可现在，在这个冰冷的、绝望的、父亲一夜失业的夜晚，那些话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他真的有能力？

也许……她不应该那么决绝地推开他？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林晚星用力摇头，想把它甩出去。不，不行，她不能这么想。她已经决定了，要离开他，要保护他，不能再成为他的负担。父亲失业这件事，只是更加证明了她的决定是正确的——只要她还和顾言深在一起，顾言澈就不会放过林家，不会放过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