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做书生打扮,他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浑身上下透着捉襟见肘的局促。
“花娘子,您上回跟我说的那块布料,还有吗?”
“周大人,布料我给您留着呢。”
周守义是一名翰林院编修,他每个月俸禄只有二两银子,扣去给上峰的冰炭敬,每月只能留下一两二钱。他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妹妹,常年需要喝药,再刨去一家人吃饭的钱,每月俸禄所剩无几。
因为家贫,周守义常年穿得很朴素。
三年一次的考核,即将开始。若考核通过,周守义就能升官涨俸禄。若考核通不过,他的官职会被顶替。
上峰说,周守义的表现无懈可击,考核理应被通过。
只是要他穿得体面一些,别弄得好似朝廷发不起俸禄似的。
周守义无奈之下,把京城的绸缎铺子都问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价格合适的布料。
问到花辞的店铺时,花辞给他出了个主意:“我这里一匹蓝色素布卖一两银子,你至少要做两身衣裳,那就给你算五百文。”
花辞怎能想到,周守义一个八品编修,竟然连五百文都拿不出来!她在宁城时,那些铺砖盖瓦的工匠,一日的工钱都是六十文。
花辞脑筋一转,又道:“你也可以先给我一百文,剩下的四百文,每个月给我五十文,分十个月给我,如何?我给了你便利,收你一百文手续费,不过分吧?你可不能把我告去官府。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免费给你把衣裳做好。当然,我也不怕你赖账,签好了文书后,若你不给我钱,我就去衙门里告状。”
花辞妙语连珠,语速极快,她这番话说得周守义毫无拒绝的理由。
哪知道呢?周守义穷得连一百文都拿不出。
后来,在去金娘子家的路上,苏砚白听说此事,还问花辞:“你既然想帮他,为何不直接送他半匹布?你又不缺那五百文钱。”
花辞看了他半晌,才慢吞吞地回答:“你没听过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吗?他这么清高的人,如何肯接受旁人的怜悯和施舍?”
“你是为了让他容易接受,才故意多要那一百文钱手续费?”
花辞点点头。
铺子里,周守义把准备好的文书和一百文都拿出来,笑容可掬地交给花辞:“花娘子,我已经在上面画押,往后每个月都如期还五十文过来。”
花辞把一百文收好,叮嘱戚嘉和记账,然后把早就做好的两件衣裳给了周守义,又另外拿出一匹浅草鹅黄相间的布料,道:“周大人,我店里还有块染坏了的废料,拿回去给你妹妹做荷包玩吧。”
周守义在短暂的欣喜之后,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这么好的绸缎,竟然是染坏的边角料?”
“原本是给太后娘娘做衣裳用的,娘娘不喜欢这个颜色。虽说这是娘娘不要的布了,可我若转手卖给别人,便是对太后娘娘不敬。你拿回去给妹妹做荷包或手帕玩吧,反正我迟早都得烧了,堆在我库房里也占地方。”
“不不不,这么好的绸缎可不能烧。拿回去做——做荷包和手帕正好,我小妹一定喜欢,多谢花娘子的好意。”
周守义拿着衣裳和布料离开之前,还不忘对苏砚白行了个礼。
送走了周守义,花辞拿上饭盒,坐上马车,去一里路外的金娘子家。
路上,苏砚白问了周守义的事,花辞感慨地问:“周守义都这么穷了,上峰怎么还贪他的冰炭敬?京城的读书人,都这么不要脸吗?”
“心肝,你含沙射影的在骂谁?是在骂京城的人不要脸,还是在夸宁城的读书人高风亮节。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位表兄谭术,比他们强很多?”
花辞怕说错话连累谭术,毕竟他明年春天就要在京城参加科举,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怎么就想这么多。你真的要跟我去暮春巷吗?那里很脏,很简陋,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还有什么比乱葬岗更脏的地方呢?我追人追到乱葬岗,那人把自己藏在死人堆里,把刚在菜市场拖回来的无头尸体当被子盖在身上,以为我不会发现——”
“呕呜~~~”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从前不是很想知道我每日都在衙门里做了些什么吗?我瞒着你,是不想让这些腌臜事脏了你的耳朵。我不说,你又多想,觉得我心里没有你,才愿不跟你说这些。我跟你说了,你又害怕。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花辞闭上眼睛,柔和的日光透过车窗飘进来,在她白皙的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很想对苏砚白说,既然你这么爱我,不如放过我吧。
已经两看相厌的两个人,又何必强行凑在一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苏砚白又对她产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