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都是这样,反反复复,像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庞妈妈没有能力解开这个死结,只能继续开解她:“何不让华瑶帮着你去劝劝他?我看他待华瑶好似与旁人不同。”
徐箬竹看了庞妈妈一眼,不同意她的话。
她又叹了口气,道:“华瑶好歹是在你身边长大的,你对她好点吧!何苦让她去触霉头?”
庞妈妈有心耐心劝她,几次三番被反驳,心里也难免不痛快:“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我只是让她去劝劝少爷,哪里就能让她去触霉头?她是未来的上虞侯夫人,两人是正经的未婚夫妻,彼此聊聊心事,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事?”
徐箬竹好歹是苏砚白的亲娘,还是比庞妈妈更了解他。
她不厌其烦地解释:“哎,你多想想吧!他视我为仇人,可华瑶跟了我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把华瑶当自己人,对她吐露心事?你以为他娶华瑶,是因为喜欢她?”
庞妈妈“啊”了一声,道:“难道不是吗?”
徐箬竹摇摇头,对庞妈妈分析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不喜欢出门,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从源头跟你说起吧。当初太上皇被塞北蛮族俘虏,先帝临危受命,对着祖宗发过誓,百年之后会将皇位传给太上皇的儿子端王。太上皇没想过要违约,是端王行事不正,他身边的探子若是打听到百姓中有谁议论了一句太上皇的过错,便要将人杀死。”
庞妈妈点头:“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我在外面行走,听到的都是先帝有了私心,才不顾当年发下的重誓,强行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这又是另一桩官司,我们先不说它。”徐箬竹继续道:“后来太上皇被迎回京城,不甘心端王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一直拉拢朝臣,诬陷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他们谋划缜密,证据确凿,说太子意图弑父造反,连龙袍都准备好了。陛下和先帝父子情深,陛下又是那么个重情重义的温吞性子,他怎么可能为了皇位去弑父?”
庞妈妈心里只关心苏砚白的事,她对这些朝政之事一点都不关心。什么太上皇,什么先帝,什么端王,什么太子——这些人跟她有什么关系?跟苏砚白不喜欢华瑶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庞妈妈尴尬地笑了笑,说:“你还是长话短说,赶紧说说少爷和华瑶的事吧。我又不去当官,朝廷里的事,你跟我说这么仔细做什么?”
“你不听就算了,我以后什么都不跟你说了。”徐箬竹虽已年近四十,在庞妈妈面前还是个小孩儿性子,生气地将脸扭到一旁。
庞妈妈只好哄着她,道:“你继续说吧,我想听,求你了!”
徐箬竹生出了倾诉欲望,她本来就很想说,只是庞妈妈一直打岔,她才心里烦,佯装生气。此时庞妈妈一求她,她便顺坡下驴,继续说了起来。
“我就是要说你的好少爷!被你一打岔,我都不知道自己说到哪里了。”
朝政之事庞妈妈不关心,一旁的林秋杏却听得好奇心泛滥,忙提醒道:“夫人,您刚才在说陛下被冤枉弑父造反。”
徐箬竹看向林秋杏,点点头,对庞妈妈道:“当时发生了这样的事,先帝身边的孙公公想了个损招,让你家少爷替太子顶罪,说是他一时糊涂,忠心护主才准备了龙袍,太子事先并不知情。”
尽管庞妈妈已经知道苏砚白早已脱离危险,却还是吓得脸色苍白,胆战心惊,呼吸急促:“他冤枉啊!难怪他总是皱着眉,一脸心事的样子,原来他竟然受了这么多委屈。”
徐箬竹也跟着眼圈红了,道:“庆哥见我为他担忧,怕我因此伤了身子,苦思冥想了一整夜,又想了另一个招。他劝先帝以退为进,先废了太子,改立端王为太子,让端王在太子之位上露出马脚,让众臣知道他德不配位,对他渐渐失望。再让鹤儿被陛下贬去宁城,在那里保护看守被软禁在宁城的太子。实际上,却是在执行先帝交给他的任务,暗中搜查太子被诬陷的事。如此,鹤儿总算保住一条性命。”
庞妈妈听了这么久,总算听懂了一些,以她对徐箬竹的了解,她铺垫了这么一长串,无非是想要替张鸿庆说几句公道话,顺便埋怨苏砚白不知好歹。
“我知道,我都知道。张公子一直将少爷视若己出,当成亲儿子疼。”
“光你知道有什么用?他一点都不知感恩。当年出了那样的事,若非庆哥在先帝旁边护着他,他早就死了八百回!刚去宁城那会儿,他处处掣肘,也知感恩,做了些表面功夫,每逢过年过节送了些当地特产回来孝敬我们,我和庆哥白高兴一场,误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可是他自从被封了侯,便原形毕露,又记起他父亲的旧事,恨起了庆哥——还跟我说要早晚有一天要活活剥了他的皮!”
徐箬竹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他是个狼心狗肺的,还没生出来就知道怎么折磨人!当初我生他时,痛了两天两夜,差点被他活活憋死。”
庞妈妈连忙起身,将帕子用温水打湿,给她擦眼泪。
徐箬竹哭了一阵,才继续道:“庆哥总是想讨好他,见他刚被封侯,趁他暂且还被陛下宠信,便想着撮合他和李大将军的女儿。他虽领着锦衣卫,身后只有他父亲留下的那些亲信,可他父亲当年在军中的威望并不高,他自己也是靠着从龙之功才封的侯。哪怕朝廷里的文臣,因为惧怕锦衣卫而对他客客气气,可军营里的武将却并不服他管教,时时刻刻都在排挤他。他若能娶李将军的独女为棋,便能得到李将军的支持,将来也能走得更远。”
徐箬竹说着说着,又开始反思自己的错:“也怪我不好,我不该怕他恨我,在那个时候说出他与华瑶指腹为婚之事。我养着华瑶在身边,想着鹤儿必定因我之故而厌恶她,再加上华瑶又是个丫鬟,他必定不肯认下这门婚事。谁知他却为了跟庆哥作对,答应了娶华瑶。他太小看我们了!他以为这样做,就能离间我和庆哥之间的感情?”
庞妈妈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徐箬竹说让华瑶去劝苏砚白反而是害她。
庞妈妈想了想,又有了疑惑:“少爷不是冲动之人,他不会为了与你怄气,才故意说要娶华瑶。也许他对华瑶果真有那么点真心呢?你看,华瑶这个名字,还是他亲自改的名。”
“他同他那死鬼父亲一个德行,两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若华瑶没有被太后收为义女,他当然不会认下那指腹为婚的承诺。可偏偏华瑶的父亲是替太上皇遮掩罪证而死,华瑶出面揭发了当年的真相,让所有人都明白是太上皇贪功冒进,才害死六十万大军。”
“可惜华瑶是女孩子,若她是男孩子,立下这样的功劳,便能继承她父亲的官职,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一升。好在太后爱子心切,为了陛下的名声,不但承认了华瑶的功劳,还认她当义女!他娶华瑶,便是为了能跟太后走得更近些。否则你以为他会为了男女之情而娶华瑶?”
庞妈妈见她骂骂咧咧地说这么多之后,神色已经趋于平静,心里担忧的事,终于放下来。
徐箬竹不再皱眉,面露忧愁,张太监便不会过问。
他和苏砚白也不会再起纷争。
虽然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但是在庞妈妈看来,两人能短暂地停止纷争,让风浪平息一会儿,也是难得。
只可惜,庞妈妈还是想得太浅了。
夜里,哄着徐箬竹睡着之后,张鸿庆轻手轻脚地从榻上起来,穿上衣裳,走去隔壁院子的偏厅。
林秋杏早就得了吩咐,要向张鸿庆汇报之后,方能下值回房间歇息。
张鸿庆端着一碗茶,听林秋杏禀报白日之事,苏砚白对徐箬竹怠慢,早在他意料之中。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苏砚白竟然动了男女之情!
“你是说,那位绸缎铺子的女掌柜跟了他三年?”
林秋杏点头道:“奴婢多方打听过后,确定她是从宁城来的,她和侯爷在宁城以夫妻名义相处了三年多。”
“三年了,他把这女子捂得严严实实,怎么如今却藏不住了呢?”张鸿庆眼里放着精光,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奴婢猜测,是那花掌柜铁了心要跟侯爷分开。花掌柜昨日本来准备办喜事,招赘了她的远房表哥。侯爷忽然闯了进去,砍断了花掌柜那位夫君的手臂,还把花掌柜带去了侯府。”
张鸿庆笑了笑,道:“他可真有出息啊!怎么跟他那位畜生爹一个德行?”
放下茶盏,张鸿庆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神已经变得更加精明透亮,看得林秋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她听见张鸿庆吩咐道:“你找机会,多跟那位女掌柜多接触。聪明些,别被夫人发现。”
林秋杏不解,张公公只说让她跟女掌柜多接触,又不说要如何相处,她要不要再多嘴问一句?这些大人物说话,总是说半句藏半句,她听得十分费解。她若多嘴问一句,会不会被嫌弃蠢笨?可是不问,她又心里没底。
林秋杏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大胆开口问:“奴婢要如何同那位娘子相处?”
“你自己看着办,这等小事,难道还要我来教你不成!”
张鸿庆并不是真的要让林秋杏跟花辞相处,他只是想借着这个丫鬟去投石问路,好更加看清楚苏砚白对那女人的态度,再做下一步决定。至于林秋杏该怎么做,做了之后会承受怎样的命运,并不是张鸿庆所关心的。
此刻他眼中,林秋杏如同一个完成任务后便可以废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