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伤口,他走向架子床准备歇息。
然而,视线触及床头柜时,脚步微顿。
一盏盖碗静静地搁在上面,青花杯盖半斜,碗中淡绿色的药液正袅袅冒着热气。
杯下压着一张字条,笔锋遒劲凌厉:‘药,可治失血过多。’
不用猜便知是谁的手笔。
萧荼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长生】严禁玩家自相残杀,他倒是不担心对方会蠢到在水里下毒。
药液入喉,是一股复杂的草木清香,和季无咎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紧接着,甜与苦在舌尖交织蔓延,化作一股暖流滑入胃袋。
咽下最后一口药,萧荼将盖碗随手搁回柜上,掀被、躺下、闭眼,动作一气呵成。
屋内很快重归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之后,窗前的季无咎缓缓睁开了眼。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夜色,落在床上的萧荼身上。
那人闭着眼,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面容平和,雪白的肌肤在清冷的月光照耀下,精致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季无咎的视线微微下移,当触及萧荼手腕上那枚身份牌时,忽然停了下来。
明亮的月光下,那枚黝黑的令牌中央,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1”,正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低头凝视。
那是一枚同样材质、同样黝黑的令牌。
季无咎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神情中带着几分怔忡与恍惚。
如果萧荼还醒着,就会惊骇地发现季无咎手里的身份牌,与自己那枚无论是材质、数字、甚至装饰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自己那枚身份牌上多了一道划痕。
季无咎将身份牌收回怀中,再次看向萧荼。
这一次,他看得极认真,仿佛要将这张沉睡的面容刻进脑海里。
半晌,屋内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继承‘任务者’身份的那天。
在那座高耸入云的木塔,大长老站在走廊上,狂风将老人破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老人背对着他,苍老而浑厚的嗓音里透着无尽的沧桑:“两千四百年了!辛族人的负累,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那时的季无咎望着老人悲戗的背影,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以一介守铃人的身份,强行继承族长,自然会引发本家族人的质疑。
部分族人无法接受未来将由这样一个“哑脉”领导,愤而脱离本家,自立门户。
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担负起责任,这是天意,是不可违抗的宿命。
却从未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接过这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位置。
一切,不过是为了报答辛族多年的养育之恩罢了!
大长老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挣扎,苍老的声音还在风中回荡:“每一位‘邦索’都有一座灯塔,它会在冥冥之中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老人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辛桑邦索,你记住,一定要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灯塔。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迷失在【长生】的无尽轮回之中。”
“你可以用生命去守护它,照顾它……”老人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某种警告:“但绝不能爱上它!”
季无咎心头一凛,猛地抬头。
大长老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对邦索而言,灯塔只是一个工具。它们能帮我们找到‘庙’的所在,你只需无条件服从它的指引,哪怕你无法理解。”
“如果……动心了会怎么样?”季无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大长老的脸色骤然一沉,锐利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向他。
那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直到季无咎感到一阵不安与惶恐从心底蔓延开来,老人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望着远处终年积雪的山峰,声音低沉而苍凉:“一旦对灯塔动心,就预示着你将丧失理智。灯塔遇险,你本可以用最优解营救,即便这个行为会导致灯塔遭受损害,例如受伤,残疾等等....可如果你对灯塔动了心,你的情感会左右你的思想,让你做出错误的抉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然:“如果没动心,灯塔死了,邦索虽然早晚也会迷失在【长生】中,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既是灯塔又是爱人,那简直就是双重打击。他死了,你也必死无疑。更别提如果这件事被‘那些人’知道,他们很可能会利用灯塔来威胁你。”
大长老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季无咎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他在呼啸的大风中提高声音,近乎嘶吼:“大长老!那怎么才能确认它就是灯塔呢?”
大长老忽然笑了。
季无咎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一向威严冷酷的老头,竟然也可以露出如此慈祥的神情。
老人张了张嘴,声音在狂风中有些失真,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令牌会告诉你答案的。”
季无咎满脸郁闷与疑惑,他下意识地摸着怀里的身份牌,暗道:‘令牌不过是个冰冷的铁牌子,死物要怎么告诉我?大长老果然老了,糊涂了!’
回忆戛然而止。
男人缓缓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嘴角极快地闪过一抹笑意。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余下三道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半个小时后。
床上本该沉睡的萧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着的样子。
他朝季无咎的方向瞥了一眼。
后者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只是呼吸明显比之前缓和绵长了许多,显然已经睡着了。
萧荼心下烦躁,忍不住翻了个身,在心里暗暗吐槽:‘大晚上的不睡觉,盯着人看是什么毛病?’
害他顶着睡意,硬是忍了半天!
吐槽完毕,一阵强烈的倦意终于袭来。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他的意识很快便沉入了黑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睡着了。
“啊——!”
睡意朦胧之间,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道黑影从屋内一跃而起,瞬间消失在门边,
被踩醒的曲穷抱着被子坐起来,脸上还顶着一个清晰的脚印子。
他茫然地看向院外,那里已经吵吵嚷嚷,很快便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
他暗暗啐了一口,满脸晦气:‘艹,这破日子没法过了!’
回头一看,架子床上,被窝纹丝不动。
曲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起身,小心翼翼地朝门外走去。
等他匆匆赶到时,只见一群人正围作一团,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他踮起脚尖,从人群的缝隙中探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地上赫然多了一具尸体。
死者怒睁着双眼,眼球暴突,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与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的胸前绽开了一朵刺目的鲜红血花,血液已经凝固发黑。
看尸僵程度,这人显然已经死了三四个小时了。
最先发现光头尸体的是唐喜哲,此刻他正缩在廊柱旁,整个人抖如筛糠,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自己半夜尿急起来上厕所,是如何在阴影中绊到了尸体,又是如何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明明点了香,却还是死了,很明显,夜里上香并不能保平安。”宁珂垂着眼帘,声音清冷,若有所思地说道。
“也有可能是只有房屋里才是绝对安全的。”王建荣眉头紧锁地提出了不同意见。
“照这么说,夜里屋外还有别的东西存在,而且这个所谓的‘老祖’完全奈何不了对方。”范恒摸着下巴,眯起眼睛,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吵死了!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癫?”
一道带着浓重睡意与不耐烦的冷喝声骤然传来,打断了众人的猜测。
一群人惊愕回头,只见萧荼身着一袭雪白的真丝睡衣,神色慵懒,正慢悠悠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曲穷一脸‘吃屎都赶不上热的’的表情,还是凑过去三言两语说了事情始末。
“死人了!”
萧荼眼皮都没抬:“我知道死人了,难道都闲得没事起来开patty么?”
他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在人群外站定。
蓬松的乌发,雪白的衣衫再配上古香古色的环境,要不是鬓边两撮白毛破坏气质,简直活脱脱民国时期的大少爷。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忽然从背后落下,稳稳地罩在了他的肩头。
萧荼不用回头都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鼻尖传来独特的药香,正无声地昭告着它的主人。
另一边,曲穷已经殷勤地搬来了凳子,像个尽职的老仆人一样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萧荼的胳膊,伺候他坐下。
人群最里面,掮客的检查已经结束了
他缓缓站起身,神色复杂,欲言又止:“这伤口……”
“伤口怎么了?”王建荣急切地追问道。
宁珂的脸色同样难看,沉声道:“像是人为的。”
“不对啊。”皮衣男惊讶地瞪大了眼:“玩家不能自相残杀,难道是镇上的居民?”
范恒眼中一转,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他伸手指着萧荼,一脸骇然:“是你!”
哗啦啦——
人群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迅速和萧荼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众人目光如炬,气势汹汹,场面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