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6 14/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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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短暂的平静被塞拉斯打破,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脚步声。没看奥利弗,径直朝通往地下的楼梯走去,步伐依旧带着那种目的明确的急切。奥利弗没有阻拦,他知道实验室才是塞拉斯的锚点。
待塞拉斯的身影消失,奥利弗也坐不住了。他起身,略一思忖,便朝着画室的方向走去。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空气中开始弥漫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特有的、略带苦涩的芬芳。画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维斯康蒂果然在里面。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画架前,画架几乎抵到了挑高的天花板。画布是令人咋舌的尺寸,目测有两米高,三米宽,像一堵等待描绘的白色墙壁。维斯康蒂正手持一把宽大的画刀,往画布上涂抹着大面积的、薄而均匀的灰色底色。他的动作稳定而富有韵律,颜料在画布上铺开的声音沙沙作响。
奥利弗的视线越过维斯康蒂的肩膀,落在那片巨大的灰色底子上。底色之上,已经用更浅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极其精确、充满古典雕塑感的轮廓——那是一匹马的头部半身像,姿态昂扬,肌肉线条清晰有力,明显是仿照古希腊或罗马时期的战马浮雕石膏像。而在马首之上,还随意地搭着一块褶皱生动的蓝色丝绸,柔软的织物与坚硬的石膏形成了鲜明的质感对比草图。
“这张画……好大。”奥利弗忍不住惊叹出声。他见过维斯康蒂之前的作品,尺寸都不小,但如此巨幅的,还是第一次见。
维斯康蒂手中的画刀顿了顿,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画布上,声音平静:“是有点。可能会消耗不少时间和颜料。”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炫耀,也没有畏难。
奥利弗点点头,没再多问。油画创作不是他的领域,他尊重艺术家的节奏和空间。他站在门口,看着维斯康蒂专注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份血常规报告,以及自己那几个小小的向上箭头。
“维斯康蒂,”他开口道,“关于伙食……或许,我的那份可以稍微调整一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像是挑剔主人的款待。
维斯康蒂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他脸上沾了一点灰色的颜料,在完美的脸颊上显得有些俏皮。他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可以。或许是因为之前你一直和我吃一样的东西?那些甜点和油炸食品热量确实不低。” 他很自然地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随即问道,“我可以让机器人根据你的需求调整食谱。你有什么口味偏好,或者忌口吗?”
他的体贴一如既往,甚至带着点迁就。奥利弗心里一暖,笑了笑:“其实也不用太复杂,只要……别让我继续长胖就行。” 他半开玩笑地说。
维斯康蒂也笑了,金色的眼眸弯起:“或许你可以尝试一下东方菜系?比如赤督的料理。那里的一些饮食传统,似乎能在保持食物风味丰富多样的同时,将整体的肥胖率控制在较低水平。营养均衡,食材处理也精巧。”
“赤督菜?”奥利弗想起自己在一些社交平台上看到过的片段,五光十色的菜肴,复杂的刀工,讲究的调味,全球范围内拥趸无数。“听起来不错,可以试试。” 他确实需要一点饮食上的改变,不仅仅是热量,或许也是一种心理上的“重启”。
维斯康蒂点点头,将这个记下。他擦干净手,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阳光正烈。他转向奥利弗,语气带着善意的提醒:“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需要外出,或者做些什么?”
奥利弗想了想。这几天接收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大脑需要放空。他慢悠悠地回答:“可能……就出去走走吧。或者划船到附近海域转转?好久没下水看看了。”
“今天阳光有些强烈,”维斯康蒂指了指窗外,“注意防晒。”
“没事的,应该问题不大。”奥利弗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维斯康蒂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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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奥利弗已经来到了别墅附属的小码头。木质栈桥在阳光下散发着暖意,海水在下方轻轻拍打着桩基,呈现出清澈的蓝绿色。那艘熟悉的红色小艇静静泊在那里。
奥利弗解开缆绳,轻盈地跳上船,发动了安静的电驱马达。小船划开平静的海面,朝着记忆中的一片珊瑚礁坐标驶去。海风拂面,带着咸腥的自由气息。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自己专业领域的踏实感。是的,他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观察、记录、理解海洋生命,这才是他的根基。
维斯康蒂向来周到,早已让管家将他的全套潜水装备检查妥当,整齐地放在艇上。水质清澈,能见度极佳,奥利弗很快找到了那片熟悉的珊瑚丛边缘。他停下船,抛下锚,开始熟练地穿戴潜水服、检查气瓶、佩戴面镜和呼吸管。当咬住呼吸调节器的那一刻,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冷静的专业感回归了。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提醒自己:放松,缓慢呼吸,观察,不要打扰。然后,他向后倒去,没入清凉的海水中。
视野瞬间被斑斓的色彩和摇曳的光影占据。五彩的珊瑚如同海底的森林与花园,鹿角珊瑚、脑珊瑚、柳珊瑚形态各异,其间穿梭着无数小鱼,像流动的珠宝。奥利弗调整好中性浮力,缓慢地踢动脚蹼,沿着珊瑚礁的边缘游弋。久违的水下静谧包裹了他,只剩下自己规律的呼吸气泡声。
他记得,上次和维斯康蒂在这里潜水时,遇到了一条尾巴受伤的黄高鳍刺尾鱼,自己照顾了他好几周,还为他剪开了身上缠绕的塑料环,当时的位置,大概就是这一带。
怀着一丝或许能再次相遇的渺茫期待,奥利弗更加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处珊瑚的缝隙和开阔的沙地。成群的雀鲷在珊瑚枝头啄食,小丑鱼在巨大的海葵触手间嬉戏,一切生机勃勃。
他又向前游了一段,呼吸保持平稳。就在这时,在一丛鲜艳的火珊瑚旁边,一道熟悉的、带有鲜明黄色调和高耸背鳍的蓝色身影,倏地映入眼帘。
奥利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微微转头,调整角度,生怕惊扰了对方。
没错。一条黄高鳍刺尾鱼。它正悠闲地用嘴啃食着岩石上的藻类。而它那标志性的、像手术刀般锋利的尾柄两侧,各有一条……颜色比周围略浅、微微反光的细长疤痕。那疤痕的位置和形态,与他记忆中那条受伤的鱼,惊人地吻合。
奥利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嘴边的调节器发出一串急促而大的气泡。这动静惊动了附近几条正在清洁站工作的裂唇鱼(“医生鱼”),它们瞬间窜回了珊瑚缝隙中。
但他已无暇顾及。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条鱼身上。鼻腔猛地一酸,温热的液体几乎要涌出眼眶。在水下,情绪波动是危险的,泪水会模糊面镜,更会影响呼吸节奏。他强迫自己稳住,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混合着巨大惊喜、温暖与某种近乎神迹般感动的酸涩感强压下去。
它还活着。而且,看起来健康,活跃。
他没想到,真的还能再见到它。在广袤的、充满变数的大海里,这样的“重逢”概率微乎其微。这不仅仅是看到一条熟悉的鱼,这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证明,证明那个下午发生的、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治愈”是真实的,证明生命坚韧的奇迹,也证明……他与这片海、与维斯康蒂相关的记忆,并非虚幻。
奥利弗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不敢再靠近,只是用目光温柔地追随着那条鱼。它似乎并未察觉这位曾经的“旁观者”,依旧专注地觅食,偶尔摆动尾巴,那道闪亮的疤痕在水波中若隐若现。
观察了好一会儿,直到气瓶压力指针提醒他该返程了,奥利弗才万分不舍地、缓缓转身,朝着小船的方向游去。
回到船上,卸下沉重的装备,海风立刻吹干了他脸上的海水。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抓过随身的防水笔记本和笔,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快速而详尽地记录起来:
【日期,坐标】再次观测到疑似个体:黄高鳍刺尾鱼(Paracanthurus hepatus)。体长约十四厘米,健康状况良好,摄食行为正常。关键识别特征:尾柄两侧存在对称性陈旧疤痕,长度约一厘米,颜色浅于周围体色,不会再呈现黄色了,是某种珍珠白,具反光性。与于同区域观测到的受伤个体特征高度吻合。备注:此区域需进一步监测,该个体可能存在较高的站点忠诚度……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然后补上了最后一句,字迹比之前更加用力:
“——生命的韧性,与海洋的仁慈,远超想象。”
合上笔记本,他仰面躺在小艇的甲板上,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穿透眼皮的暖红,耳畔是海浪温柔的摇晃声。心中那股沉重了许多天的阴霾,似乎被这片湛蓝的海水和那道闪亮的疤痕,悄然驱散了一角。
维斯康蒂似乎想下水玩一会儿,水下五彩缤纷的珊瑚已经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注意力。奥利弗并没有打算阻止他的意思,他将摄影机和防水外壳组装好交给维斯康蒂“帮我拍摄几张图片吧,之前的那条小家伙,状态很好,它在偏西的那片珊瑚礁里面觅食。”维斯康蒂对这个消息感到由衷的开心,他眨了眨眼说“是吗?那我下去再找找他,给他拍张照片好了?”奥利弗点点头,看着这抹金色的身影倒入海中。
尽管上午的阳光还是有些刺眼,不过这似乎值得他们再多享受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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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悄然过去,夜幕完全降临。奥利弗回到别墅时,身上还带着海水微咸的气息和阳光留下的些许暖意。他仔细整理好潜水服和设备,将防水笔记本上的观察记录誊录到电子档案中,又补充了一些个人感想。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星河初显。
他感到一丝疲惫,但精神却奇异地放松。经过那个小小的、温暖的“重逢”,淤积心头的重压似乎被冲淡了不少。他走到客厅,向静立一旁的机器人管家询问:“塞拉斯呢?还在实验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