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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实验日志-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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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问,更像是在帮塞拉斯问出那个最核心的质疑:“既然……它是活的,那它要怎么维持生命活动?它没有口器,没有消化系统,没有循环系统……”他列举着生命的基本需求。

维斯康蒂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或者说,他觉得答案显而易见。“可能跟渗透压是同一个原理吧?”他不太确定地用了一个科学词汇,然后很自然地通过内线对管家说,“请拿一支5%葡萄糖注射液过来,要那种处理低血糖用的、剂量最小的。”

机器人很快送来一支极细的、容量仅几毫升的预充式葡萄糖针剂。

在奥利弗和塞拉斯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维斯康蒂将那个采集器在梳妆台上摆正,拧开一次性针头的保护套,然后,非常小心地将针尖靠近采集器光滑的表面,缓缓推出了一小滴清澈的葡萄糖溶液。

液滴落下,接触珍珠白色表面的瞬间——

消失了。

不是蒸发,不是流走。就像滴在极其干燥的海绵或某种高度亲水的特殊材料上,那滴液体在不到两秒钟内,就被完全吸收了进去,没有留下丝毫水迹,仿佛从未存在过。采集器本身的光泽似乎……微微莹润了一丁点,极其细微,或许是错觉。

奥利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记录:【实验观察:物体对低浓度葡萄糖溶液(5%)表现出即时、完全的吸收性。吸收过程迅速(<2秒),表面无水渍残留。疑似通过体表渗透方式获取简单营养/能量。】

塞拉斯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了。他几乎是机械地走上前,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才液滴落下的位置。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轻微、难以言喻的粘腻感,并非液体的湿滑,更像某种生物膜极其轻微的吸附力,或者……是高速吸收后残留的、极其微量的生物活性物质带来的触感。这感觉让他猛地缩回手,眉头拧成了死结。

维斯康蒂见状,很自然地抽出一张湿巾(他自己常用的、不含酒精的温和型),将那个位置轻轻擦拭干净。湿巾上并没有留下明显污渍。

奥利弗继续记录:【触感反馈:吸收点表面有轻微粘滞感(提供者S. Gray主观描述)。清洁后无可见残留。】

塞拉斯退后一步,靠在墙边,用手掌用力揉搓着额角,仿佛那里正承受着颅内高压。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无形的造物主:

“……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根本……违背了一切……”

奥利弗看着他那副世界观持续崩塌的样子,又看了看平静擦拭采集器的维斯康蒂,以及平板上那些越来越像科幻小说设定的记录,心里五味杂陈。

但至少……他想,至少现在没有真的打起来,也没有人夺门而出或者当场昏厥。

信息的洪流已经冲垮了堤坝,但他们至少……还在试图用科学记录的舢板,在这片全新的、令人恐惧又无比迷人的未知之海上,勉强漂浮着。

至于原本计划的出行和游玩?

在“胸椎工具”面前,那些计划仿佛成了上一个纪元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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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着维斯康蒂那双平静得可怕的浅金色眼眸。他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和思维冲击而沙哑不堪,呼吸也带着不稳定的急促。尽管音量不大,但脱口而出的话却让旁边的奥利弗心头一紧:

“你这个……‘东西’,”他指了指那个珍珠白的采集器,措辞艰难,“借我研究一下。”

奥利弗愣住,下意识地开口:“塞拉斯,你这是打算做什么?”他脑中瞬间闪过各种实验室里冰冷器械的画面。

塞拉斯皱了皱眉,脸上是那种混合着疲惫、狂热和强行克制的复杂表情。“别紧张,我还没狂妄到认为自己有能力‘拆了’它。”他几乎是自嘲地说,“我就看看……给它做个非侵入性扫描,确认一下它的微观结构,也许……再试试它除了葡萄糖还‘吃’什么。”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计划研究一种未知深海微生物,而非一节前室友的胸椎。

奥利弗还是有些不确定,目光在塞拉斯和采集器之间游移。

维斯康蒂似乎对此并无异议,他甚至没有多思考一秒,就点了点头:“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态度轻松得像在同意借出一支画笔。

奥利弗没想到他就这么爽快地同意了,一时语塞。

塞拉斯得到应允,像是完成了一项紧急任务,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毫米。他看了一眼那个采集器,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会儿又会引发认知危机。“先收起来吧。”他声音干涩,“明天……明天我再来处理这个东西。”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背影透着一股急需独处消化信息的狼狈。

奥利弗看着房门在塞拉斯身后关上,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平板,只觉得一阵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太……荒谬了。一节会吸收葡萄糖的胸椎?一个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可以借出去“研究一下”的当事人?还有一个世界观正在重铸、落荒而逃的顶尖生物医学专家?

维斯康蒂似乎完全没被这段插曲影响。他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显然不太舒服。他看向还有些发懵的奥利弗,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我去洗澡了。”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发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请,笑着问:“要一块吗?”

奥利弗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他结结巴巴地摆手:“不、不用了吧?!”

维斯康蒂笑了笑,没有坚持,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个关于节约用水或结伴洗漱的普通提议。他走向浴室,经过奥利弗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没事的。如果塞拉斯很想研究,就让他那么做好了。你不用担心。”他指的是采集器,也可能是泛指今晚所有匪夷所思的事情。

奥利弗点了点头,看着维斯康蒂走进浴室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温润的珍珠白采集器拿起来,找了个干净柔软的绒布小袋装好。这东西在灯光下显得如此安静、优雅,丝毫看不出它刚刚引发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小袋,思绪依然有些飘忽。就在这时,机器人管家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托盘。

“阁下,夜宵准备好了。”管家温和的电子音响起,将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

一股浓郁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奥利弗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现实。他看向托盘:

主菜是一盘西班牙蒜香虾(Gambas al Ajillo),饱满的虾仁浸润在冒着细小油泡、泛着金黄色的橄榄油中,大量切碎的蒜末被热油激发出极致浓烈的焦香,混合着少许干辣椒的微辛和欧芹的清新。旁边搭配着几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的法式面包,正是用来蘸取那精华蒜油的最佳载体。

另一侧是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小银鱼(Whitebait),撒着细盐和柠檬角。

管家还贴心地准备了一瓶冰镇过的、酒精度很低的清爽白葡萄酒,以及两个晶莹的酒杯。

奥利弗看着眼前这顿堪称罪恶又无比诱人的深夜盛宴,一时有些失语。前一刻还在面对生命的终极谜题和非人存在的真相,下一秒就被蒜香和炸物的热气包围……这个世界,或者说,维斯康蒂安排世界的节奏,未免太跳跃、太……荒谬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香气确实勾起了食欲,驱散了不少紧绷感。

不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维斯康蒂穿着舒适的深色浴袍走出来,浅金色的头发只是用毛巾随意擦过,发梢还在滴水,他也懒得吹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颈侧,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非人的疏离,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他看到桌上的食物,眼睛微微一亮,很自然地走过来坐下。“正好饿了。”他拿起一片面包,毫不客气地蘸满蒜油,送入口中,发出满足的轻叹。

奥利弗看着他这副享受美食的、无比“人类”的模样,再想想他刚才关于胸椎的轻描淡写,只觉得认知分裂的症状似乎更严重了。

但……蒜香虾的香气实在太过霸道。

他默默拿起另一片面包,也蘸了油,咬了一口。酥脆的面包吸收了大量蒜香和虾的鲜味,在口中爆炸开来。

好吧,奥利弗想,至少这一刻,蒜香虾和冰镇白葡萄酒是真实的,美味的,且不容错过的。

至于世界的荒谬、胸椎的秘密、以及塞拉斯明天可能带来的新一轮冲击……

等吃完这顿再说吧。

他举起酒杯,和维斯康蒂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响,混入了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中。

这个夜晚,就在科学幻灭与蒜香美味交织的奇异氛围里,缓缓沉向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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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康蒂切下一块蘸满蒜油的面包,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后,带着轻松的笑意提醒:“还有四天,我们就要准备去外面了哟。”

奥利弗愣了一下,这才恍然意识到,自从塞拉斯暂停了那些密集的检测“KPI”,日子似乎以一种更平滑、更不易察觉的速度流淌了过去。没有截止日期追在身后,没有必须今天完成的数据分析,他确实对日期的敏感度下降了。在岛上的生活,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变得模糊,可以自由支配的空白很多,但记录这些空白的日历,却失去了往日清晰的刻度。

他点了点头:“可以。那……出发前这几天,就不安排什么新的采样或者检测了?”他征询地看向维斯康蒂。

维斯康蒂对此似乎没什么概念,他晃了晃酒杯,冰球轻轻撞击杯壁:“你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安排。放松一下,或者提前准备出行的小东西,都可以。”

奥利弗应下。享用完这顿抚慰身心的夜宵后,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塞拉斯。那个离开时背影紧绷、世界观明显碎了一地的同事,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通过内线询问机器人管家:“塞拉斯现在在哪里?在实验室吗?”

管家温和的电子音回答:“塞拉斯阁下已于23分钟前返回卧室,目前生命体征显示处于休息状态。”

休息了?奥利弗有些意外,这倒是难得。往常这种时候,塞拉斯多半会一头扎进实验室,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来强行“覆盖”或“解析”冲击。看来今晚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力,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此时的塞拉斯,确实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但他所谓的“休息”,与放松毫无关系。

他甚至懒得进行睡前的洗漱流程。那件沾着微量试剂和今夜冷汗的实验服,被他直接扒下来,看也没看就胡乱扔在了窗台边的单人沙发里,皱成一团。他不想把它拿回实验室了,反正那里还有好几件备用的,明天让机器人直接拿去清洗就好——如果他还记得这件事的话。

他把自己重重摔进床垫,连被子都没拉,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最暗的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却驱不散他脑海中的混乱与身体深处泛起的、迟来的酸痛。

那不是肌肉的疲劳,更像是一种精神过度震荡后反馈到生理上的虚脱感。他的眼神涣散,无法聚焦在天花板的任何一点上,思绪完全飘远,却又杂乱无章,像被狂风撕碎的纸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或逻辑。

懊恼。一种深沉的、苦涩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懊恼,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七年。

他认识维斯康蒂七年了。从对方还是大学里那个神秘、安静、深受学生喜爱且长相过于出众的美术教授开始。他们做过短暂的室友,分享过公寓,甚至一起处理过一些生活琐事(比如那次流感)还有后来他那些在战场上唯一干净的信纸和娟秀的字迹还有次是他攥在手里的珊瑚戒指。

七年时间,他以为自己是在探索一个罕见、复杂、或许有些生理异常的人类个体。又或者他是胆小鬼,根本不敢去察觉。

可今晚那节温润的、会吸收葡萄糖的“胸椎”,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所有的认知和傲慢之上。

他怎么就能……如此眼瞎?!

大学时的维斯康蒂,那份过于完美的平静,对疾病异常迅速的恢复,偶尔流露出的、对自然现象远超常人的深邃理解……那些被自己轻易用“体质特殊”、“艺术家敏感”、“巧合”搪塞过去的细微异常,此刻全都化作了嘲笑他的证据。

当时的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课题、数据、发表压力,怎么会愚蠢到把这样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生物学终极谜题,仅仅当成一个有点特别的“美术教授”和“合租室友”?

不是没有机会发现。是他自己选择了“视而不见”,用最平庸、最人类的逻辑去解释一切超出常规的细节。

塞拉斯感到眼眶一阵酸涩的胀痛,视线更加模糊了。他有些奇怪地抬手,用手指抹过眼角——

触感是湿的。

是泪水。无声无息流下来的。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烦躁和……狼狈。他猛地用手背粗暴地擦掉那点湿痕,仿佛要抹去某种软弱的证据。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哑而压抑的声音,低声咒骂了一句:

“维斯康蒂……你这个混蛋。”

这句话里包含的,远不止是愤怒。

有被隐瞒的背叛感,有对自身无能的痛恨,有对世界常识彻底崩塌的无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这七年“正常”交往假象骤然破碎的……失落。

他闭上了眼睛,但脑海中那片由珍珠白色骨骼、幽蓝侧线微光、以及深海般平静眼眸构成的惊涛骇浪,依然在无声地咆哮、冲撞。

这个夜晚,对塞拉斯·沃克博士而言,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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