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线索,或许只能等到明天的血液生化检查?但塞拉斯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他原本计划将两人的血样都外送进行全套分析,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只送检奥利弗的血样。
原因很实际:他不能真的把维斯康蒂那种珍珠色、成分未知、可能包含非地球生物化学信号的“血液”送到外面的实验室,哪怕是他自己手底下的实验室。那无异于主动泄露惊天秘密。而岛上的仪器,尽管高端,但主要用于分子生物学和基因研究,对复杂的临床生化项目并非最强项,何况面对的还是维斯康蒂这种异常样本——测了大概率也读不懂,读懂了也可能毫无人类医学参考价值。
既然意义有限,又风险极高,那不如不做。至少,奥利弗的血液检查结果是清晰、可比、且有实际健康指导意义的。
他又斟酌了片刻,在维斯康蒂的体检总览栏,于骨密度结果后面加上了一句备注:“检测结果基于标准人体模型,对其生理结构意义不明,仅供参考。”
在是否进行血液外送检测的选项上,他干脆利落地划掉了维斯康蒂的名字。
就这么办吧。
科学探索需要勇气,但也需要知道何时该划下保护的界限。
今天的体检,在收集了一堆有用和无用的数据、确认了奥利弗的健康、以及加深了对维斯康蒂“不可测”的认知后,告一段落。
明天,还有空腹抽血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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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奥利弗起得比较早。他和维斯康蒂按照约定来到医疗室,卷起袖子,露出肘窝,安静地等待。
塞拉斯才打着哈欠,顶着一头比昨天更不羁的乱发姗姗来迟,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不离身的夹板,不过上面的纸张似乎换了一批。他揉了揉眼睛,戴上那副细框眼镜,视线才变得清晰。“你们先抽血吧,”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超声检查时间要长一点。”
奥利弗点点头。塞拉斯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杯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加了很多冰的浓缩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戴上无菌手套,准备开始采血。
当奥利弗看到塞拉斯拿起那个一次性采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不同颜色盖子的真空采血管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感到十分震惊。
“有……这么多吗?”他有些迟疑地问。
塞拉斯抬起眼皮,用那种“一看你就是没做过详细体检”的混合着疲惫和鄙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好歹要化验肝肾功能、血脂血糖、电解质、心肌酶谱、血常规加分类、还有激素六项,还得顺便测一下你的血型和不规则抗体。当然要这么多。”他一边熟练地给奥利弗绑上压脉带,消毒,一边语气平淡地补充,“加起来也就40毫升血左右,对你这个体型的成年男性来说,不会出事的,别一副要英勇就义的表情。”
奥利弗被他这么一说,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那排颜色各异的管子,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或许他确实是头一次做这么全面的详细体检,生理和心理上都有点不适应。
塞拉斯选定血管,利落下针,暗红色的血液顺畅地流入第一支管子。他一边换管,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嗯……再多取一管做备用好了,万一哪个项目需要复测,或者临时想加个项目。”
奥利弗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忍不住吐槽:“既要又要,是吧?”
塞拉斯直接装作没听见,面无表情地继续操作,直到八个管子(加上备用管其实是九个)全部装满,才迅速拔针,贴上止血贴。“压好,五分钟。”
轮到维斯康蒂时,塞拉斯只取了三管血。奥利弗注意到,那血液流入管子时,在医疗室明亮的灯光下,的确泛着一种不同于常规暗红色的、更内敛的珍珠光泽。塞拉斯看着那三管“特殊样本”,什么也没说,只是仔细贴上标签,放入专门的冷藏箱(而非即将外送的样本箱)。反正也不能送出去做研究,岛上的仪器也测不出所以然,取来更多大概也只是留下一些无法解读的备份罢了。
休息了一会儿(主要是让奥利弗的针眼充分止血),塞拉斯带着他们来到超声检查室。
奥利弗有些紧张地平躺在检查床上。塞拉斯掀开他上衣的下摆,露出腹部,提醒道:“耦合剂有点凉,忍一下。” 话音刚落,一大坨透明冰凉、果冻状的医用超声耦合剂就被挤在了奥利弗的肚皮上。
“嘶——”奥利弗被那突如其来的、湿滑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
“别乱动。” 塞拉斯一手拿着超声探头,一手轻轻按住他,语气平淡地命令,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旁边的显示屏。他手腕稳定地移动探头,在奥利弗的腹部各个区域滑动,施加着轻微而均匀的压力,屏幕上实时显现出肝脏、胆囊、胰腺、脾脏、双肾等器官的黑白动态图像。
奥利弗尽力放松,但呼吸还是显得有些刻意地平稳,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屏幕,虽然看不懂那些模糊跳动的影像。
检查并不算特别抽象。当探头停留在右上腹肝区时,塞拉斯让他“稍微闭一下气”。奥利弗照做,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塞拉斯那带着点戏谑和“果然如此”意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奥利弗,”他盯着屏幕上肝脏区域那细密增强的回声以及后场声波的衰减特征,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吃得很好嘛。”
“……”奥利弗心里咯噔一下。
“肝区回声细密增强,后场衰减,符合轻度脂肪肝的超声表现。”塞拉斯抬起头,眯着眼睛,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奥利弗瞬间尴尬的脸上,“你俩平时……没少背着我‘互动’吧?那些夜宵、甜点、高脂高糖的‘团队建设餐’?”他用词委婉,但意思明确,“记得多锻炼,少吃点。”
奥利弗被说得脸有点热,下意识想抬手摸摸鼻子掩饰窘迫,手刚抬到一半就被塞拉斯制止:“别动,还没做完。”
他只好乖乖躺好,试图转移话题:“那……其他的,没什么问题吧?”
“胆囊壁稍微有点毛糙,但不严重,可能跟你饮食不规律有关。其他脏器形态、大小、回声都在正常区间。”塞拉斯一边移动探头检查甲状腺,一边回答,然后不容置疑地命令,“闭嘴,我要给你查查甲状腺。”
一轮细致的检查过后,塞拉斯在夹板上快速记录下奥利弗的超声所见:肝、胆、胰、脾、肾、甲状腺的常规数据,重点标注了“轻度脂肪肝(建议改善饮食及增加运动)”和“胆囊壁略毛糙”。
然后,就是维斯康蒂了。
奥利弗坐起身,用纸巾擦拭着肚皮和脖子上残留的冰凉耦合剂,看着维斯康蒂以同样的姿势躺上去。塞拉斯将探头放上去,目光移向屏幕——
屏幕上出现的,并非清晰的内脏器官图像,而是一片难以解读的、混杂着大量规则六边形伪影和异常声波反射的模糊画面。试图辨认任何类似人类脏器的结构都是徒劳。塞拉斯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果断放弃了尝试。他关掉仪器,摘下探头,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冰咖啡一饮而尽,仿佛需要这点刺激来消化又一次的“数据无效化”。
“行了。”他宣布,声音恢复了平淡,“你俩去吃早饭吧。数据我慢慢整理。”
维斯康蒂坐起来,整理着衣服,很自然地邀请:“你也一起吧?”
塞拉斯摇摇头,已经开始在电脑上调取刚才的图像进行存档:“我要整理数据。你们给我留一份就行。”
奥利弗一边擦拭,一边询问,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今天早饭是什么?”
维斯康蒂报出菜单:“今天早上准备的是玉米塔可饼(Taco)、热的杏仁牛奶,还有一些新鲜蔓越莓。”又是一个营养(或许热量也不低)且搭配用心的丰富早餐。
奥利弗听着,回想着刚才塞拉斯关于“轻度脂肪肝”和“饮食不规律”的提示,再想想自从来到岛上后,被维斯康蒂那高标准“饲养”下的日常饮食……这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感觉健康警告和美味诱惑之间的战争,未来恐怕还会持续很久。
两人离开医疗室,食物的香气似乎已经隐约飘来。
塞拉斯独自留在房间里,面对着一份标准的人类体检报告初稿,和另一份几乎全是“无法评估”、“意义不明”、“仅供参考”的“异常生物形态观察记录”。
他推了推眼镜,在奥利弗的档案上,于“健康建议”一栏,用力写下了几个字:
【控制饮食,加强锻炼,定期复查肝脏超声。】
然后,他保存文档,起身,也朝着餐厅走去。
毕竟,玉米塔可饼和热杏仁牛奶,听起来确实不错。
数据要整理,饭,也是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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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过后,奥利弗回到房间,开始认真整理自己的行李。虽然维斯康蒂说过“不用带衣服,到了再买”,但他还是决定带上几套贴身的换洗衣物和必需品,用一个轻便的随身背包就能装下,这样更方便,也更符合他的习惯。
他将个人平板、充电器、电源线仔细收好,又往包里塞了一本厚厚的皮质封套笔记本和几支顺手的笔。或许旅行中会有灵感迸发,能用来记录见闻,甚至为小说积累素材?他总是不愿放过任何可能激发创作的火花。
接着,他找出Puppy的牵引绳,小心地卷好,放进背包侧袋。不能让这只兴奋的大狗在外面乱跑,安全第一。仿佛心有灵犀,Poppy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要出去玩”的激动心情,它欢快地跑进房间,嘴里叼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个黄色的萝卜玩偶,上面的蓝色叶子已经被它啃咬玩耍得脏兮兮、毛茸茸的,却更显“战功赫赫”。
奥利弗看着狗狗那充满期待、湿漉漉的眼睛,笑着叹了口气,接过那个脏萝卜。“好吧,带上你的宝贝。”他将玩具放进另一个闲置的小型工具包里——这个包他以前出海采样时常用,现在不怎么用了,刚好拿来当Puppy的“行李袋”。他又往里面塞了一小包狗粮、便携水碗、拾便袋,以及……几片人类用的常备感冒药和肠胃药。出门在外,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Puppy见状,更是兴奋得无以复加,开始在房子里撒欢似的跑来跑去,把它的玩具箱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把所有玩具都叼出来,仔细“审视”,挑选出最值得带上的“旅途伴侣”。一时间,客厅里到处都是毛绒玩具和咬胶。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维斯康蒂。他完全没有要“收拾行李”的意思,只是将自己的手机和充电器放在进门柜上最显眼的位置,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出行装备。他悠闲地晃到奥利弗房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提醒道:“奥利弗,别忘了带上你的身份证件。入住酒店时需要登记。”
奥利弗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证件夹,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身份证和少量现金。“知道了。”他心想,维斯康蒂虽然自己什么都不带,但在这些实际的、关乎“人类世界规则”的细节上,倒是准备得异常周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种对未知旅程的期待在空气中悄悄酝酿,混合着Poppy的欢快叫声和阳光的味道,显得格外美好。
与此同时,地下实验室。
塞拉斯将昨晚和今早整理的、奥利弗的全部体检数据(血样已通过专属渠道寄出),连同他自己顺手做的一份基础指标报告一起,打包加密,发送给了他在海外合作的、值得信赖的科研实验室。在项目备注栏,他简单地写着:“公司年度统一体检数据,请按标准流程分析并出具报告。雇主:V. ” 他知道,以维斯康蒂名义注册的那个韦林诺私人实验室会很快收到账单并自动支付,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平静地看着传输进度条走到100%,确认发送成功。然后,他坐在操作台前,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摞崭新的《实验室安全与科研伦理守则(修订版)》中,抽出了一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内线召唤来机器人管家,将这本灰色封皮的小册子递过去。
“把这个交给奥利弗阁下。”他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拿本新的。” 或许崭新的纸张、未翻阅的痕迹,能更引起对方的注意,让他更谨慎地对待那些条款?塞拉斯不太确定,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不显得“多管闲事”的提醒方式了。
楼上,奥利弗的房间。
奥利弗收到了机器人送来的小册子。看到那熟悉的灰色封面和标题,他的脸不由得微微红了一下。
塞拉斯这家伙…… 他心想,就知道乱猜测!我们根本就不会……发生那种需要‘伦理守则’来规范的关系!
但转念一想,或许塞拉斯并不仅仅是在暗示那种事。更多的,可能是出于一种研究者对“珍贵样本”和“合作者”的保护欲,以及对他自己那套严谨流程的偏执。他不希望因为任何“意外”或“变量失控”,导致奥利弗出事,进而让他的研究(以及这段奇特的共居关系)无法继续。
理解归理解,奥利弗还是觉得有点又好气又好笑。他拿着那本崭新得甚至有点割手的小册子,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将它塞进了随身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就当是……一份来自别扭科学家的、另类的“平安符”吧。
他耸了耸肩,将最后一件物品——一副轻便的太阳镜——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此刻,比起揣测塞拉斯的复杂心思,对即将到来的出游的期待,显然占据了更大的上风。
窗外阳光明媚,Puppy已经叼着它最终选定的“第二爱”的玩具(一个蓝色的小海豚),蹲在门口,尾巴像雨刷一样来回扫着地板,迫不及待。
维斯康蒂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适合外出的、剪裁优雅的休闲装,靠在门廊边,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脸上带着一贯的平静微笑,仿佛他们不是要去探索未知,只是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散步。
一切,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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