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见那棹卒,阮长安当然不能轻饶,刚要提剑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人做掉,部下温爽却道:“大帅且慢,把他扔回营里,叫大伙一起处置吧,也算给乔将军一个交代。”
“嗯。”
棹卒一听,回了军营哪还有活路,恐怕想好死都难,顿时掉头想跑,阮长随即甩出匕首,刺中他的脚踝。
“拖回去!任众将士处置!”
“是!”
查清撤船的原因,还有莫名受袭的哨点。
阮长安一路带头,向山上探去。
北山陡峭,杂草丛生,山脊上烽燧塌了半边,满地无头尸身,而树上悬挂着他们的脑袋。
阮长安抬头一瞬,只觉浑身发冷,心如刀割。
正常人突袭,绝不会弄这种叫人身首异处,侮辱人的把戏。可她与萧明羽观察半天,都看不出任何法阵的迹象。
所以这不是骇人的法术,而是有人故意要用这种残忍的手段震慑她。
到底是什么人?要被她抓到,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阮长安攥紧拳,在心中暗暗发誓,恰在此时,无意中后撤一步,脚下却被一硌。
阮长安蹲下方才看清,杂草掩着一把弯刀,这刀只有半臂长,刀背与刀刃弧度奇异,是天狼人喜欢的样式。
萧明羽支开旁人,递去一只粗布麻袋,道:“长安,先收起来吧。”
查了这么半天,除这一把刀外,对方的人甚至连个碎布条都没剩下,行踪诡异到不像是人。
想到这,阮长安脑中电光一闪,拉过萧明羽问道:“萧明羽,傀儡的意识能超过人吗?”
萧明羽道:“你怀疑是傀儡所为?”
阮长安压低声:“我想,要么是天狼死士,要么就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傀儡了。”
阮长安重新安排哨点士兵,自己也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重立旌旗,故意诱敌。
一直到深夜,阮长安右眼忽闪出红光。
丛林一阵窸窣,这种黑天,对眼神不好的人来说,四周根本一团黑,伸手难见五指。
阮长安虽看不清人影,却能借撒在地上的铁屑看出,小腿高的杂草被踩下来,脚印一点点逼近。
萧明羽甩出一掌,银针挂红线从袖口飞出,四方响起惨叫,将士们钻出洞穴,点亮火把,这一看,倒地的果然不是人,而是化作傀儡的天狼军。
这些傀儡为红丝所缚,倒在地上动弹不得。阮长安举着火把仔细辨认,这些天狼军竟也不属于赤石部。
疑心病上头,她竟险些怀疑到齐照月身上。
阮长安又将火把凑近些,这些傀儡竟开始躲避火光,不断发出呻吟。
看来这东西怕火。
阮长安道:“萧明羽,这些东西你能操控吗?”
萧明羽道:“应该不难。”
虽然几个月前,她对这种邪门的法术还避之不及,可既然对方敢把这么好的兵器送上门,萧明羽又会傀儡术,她岂能有浪费的道理?
将这些傀儡带回去,既能设法查出操控者,又能让这些傀儡给自己干事,简直是一举两得。
天蒙蒙亮,军营里的叫嚷声却格外大,直到阮长安一身冷肃踏入营中,众人才骤然安静,原本围圈聚集,现在也一一自觉让开。
地上的人身中数刃,像个刺猬一样趴在地上,不用猜也知道,定是那个棹卒。
兴许怕她误会,一副将上前道:“大帅息怒,并非我等想再生事端,只是想出口恶气。”
阮长安甚至没多看几眼,只摆摆手,径自往帅营中去,恰好乔采薇卸下盔甲换了身装束,正要出去。
两人碰面,一时间相顾无言,但都顿下脚步。
良久,阮长安才道:“你是要离开了吗?”
乔采薇摇头的瞬间,阮长安心里忽然踏实不少。
乔采薇道:“我带嘉木回乡,给爹娘磕个头就回来。”
正说着,后边就有两个同乡,抬着个简陋的棺材出来。
一想到那个时常跟在身后的挺讨人喜的愣头小子,现在成了具冰冷的尸体,乔家父母见到孩子又会如何?阮长安下意识说了声:“对不起,我送......”
话没说完,乔采薇道:“大帅,我先走了。”于是半掩着面,低头小跑出去。
直到乔采薇一行没入远方,阮长安才缓过神来,却发现一个副将正单膝跪在身侧,一副死谏的模样,便问道:“你这是何意?”
副将道:“大帅,末将以性命担保,乔家两位将军绝没有自恃功高,要取代您的意思。”
“你说什么?”阮长安一把将人提了起来。
副将稍有惊诧,不知阮长安作何想,但还是继续道:“从打下燕城起,就有人说乔将军想自己当大帅。后来便听人说,您也忌惮乔家姐弟,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想找人取而代之。”
阮长安将副将的衣服攥得更紧,“乔将军知道此事吗?”
副将脸憋得通红道:“乔将军一开始不信。”
但人言可畏啊。
要知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人们各怀心思,言语纷杂。
副将又道:“乔将军说了,如今正是大帅用人之际,而良将折损,绝不能功亏一篑,所以她现在是不会离开您的。”
阮长安将手松开,捂住自己的胸口,“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被辜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磋磨之后,撞见对方千疮百孔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