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的面目竟和那些老如树皮的家伙一样丑陋吗？原来你的心也和那下水道腐朽的尸块一样恶臭吗？原来你也是那端坐于高台上为一己之私而滥用职权的蠹虫吗？

你毫不容忍诅咒师作恶，却对甚尔的过往不闻不问；你对涩泽龙彦的愉悦滥杀重拳出击，却从不考虑杰犯下的错。

原来、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吗？

原来、原来你竟然是如此虚伪吗？

玻璃窗外的阳光从未变得如此遥远，空调的冷风将你惊出一身大汗，你指尖不停颤抖，好想直视夏油杰的眼睛告诉他：你从未想过是他的错。

可总有另一个声音在不停大声嘲笑：你虚伪、你无耻、你是个冠冕堂皇的伪君子！你配不上那作家之名，你不过是个钻空子的老鼠！你一无是处、你庸庸碌碌、你愚钝至极、毫无作为！

你听见身后的楼梯上似乎传来响动，你多想回头看一看，多希望那是一双将你重新拉回太阳下的大手。最好让太阳彻底将你晒化，直到水汽蒸发烟消云散。

可你怎么样都无法动弹，似乎你已经成为寒冬凛月中的冰雕，四肢都已冻成枯骨。

你听见夏油杰的声音依然包容，他在努力安抚你躁乱的咒力，不断地告诉你：“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决定，只要你想，我都能答应。”

你只觉得你更加寒冷了，可分明外面的太阳那样炽热。看着那明亮的窗户，蔫搭搭的树叶，还有那被晒出滚烫热浪的柏油马路，你好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躺在上面，叫太阳将你里里外外全都烤焦了才好。

“绘里，绘里，你听我说……”

你听见你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天外：“没关系，杰，我从未想过将你告发，你杀人的理由我始终清楚，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杀过。”

夏油杰忽然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样的你，他好像第一次直视你的脆弱。

一样的自我审判，一样的自我约束，一样无法接受有道德瑕疵的自己。

涩泽龙彦眯着眼微笑，像是终于看见一场心爱的剧目，笑得特别标准且愉悦。可他语气冷然：“都说观玉老师铁面无私，敢于揭穿世界上的一切不公，为公民而发声。谁能想到，原来所谓被誉为圣人的人，却也有私心，竟也会职权滥用、装聋作哑啊。真是可怕呢。”

夏油杰愤怒地瞪向他，双手已经做出结印的动作，身后的咒灵蓄势待发。紧接着涩泽的语气开始变得愉悦，像是在歌剧院正中央演出唱歌：“美丽的华光果然会因为这不完美的瑕疵变得更加闪亮而耀眼，这才是所谓的完美宝石，我亲爱的维纳斯~”

听见这般将你物化的语气，夏油杰的怒火终于要决堤，眼见着那虹龙就要扭转空间毁坏一切，一双缠着绷带的手碰到了他的肩膀。夏油杰的咒力短暂凝滞，但又很快恢复，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凝滞，他听见身后的声音说：“绘里小姐很重视这些书籍，重建会很麻烦哦。”

你什么也没听见。犹如行尸走肉般，你只记得自己要为杰选个干净而宽敞的办公室，最好那儿有很多书，有很明媚的阳光，还要有十足的冷气，要冬暖夏凉。

太阳是什么时候坠入海面的呢？那些波光粼粼的斑点是它的残尸吗？原来盛夏的树林可以如此安静啊，街道上的行人也寂静无声。月光出来的瞬间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周围阴风森森，好想快点回到家里去，找一床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紧。

你没听见身后人的呼喊与争执，也许注意到了，但你已无心去顾及。

星星已经欢快地奔向天空，朝着月亮聚拢，大抵是在欢欢喜喜地分享自己在另一半球经历的好故事，路上竟还有炊烟弥漫，是谁家的晚餐吃得这样晚？

你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院子和门牌：伏黑。

你后知后觉地眨眨眼，看见屋子里已经打开灯光，有三个人影在来来回回地走。小小的那个爬上餐桌又爬下来，大大的那个抱着大东西上楼又下楼，体型中等的那个走里又走外，大概是在往餐桌上摆放菜品。

啊……原来是你家的晚餐吃得这样晚啊。

你忽然明悟，觉得自己是否品德有瑕也毫无关系了，因为你所在意的无非就是身边的人。若是他们谁犯了错，那也是因为这见鬼的世道无法容忍他们的特殊，错的从来不是你身边的人，是那扭曲的社会与制度逼迫他们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

你的初心本就不伟大，不过是因为私情才愿意为其余人分出一杯羹。

想通了一切后，你转身就往回跑，速度不断加快，此时你竟毫不觉得心脏难受，甚至发现自己越跑越畅快。蝉鸣与蛙叫声连绵不断，草丛里大概在开各自的演唱会，月亮和星星都在为舞台打光。

你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座图书馆也越来越近。

终于，你气喘吁吁地推开玻璃门，掠过其余的人影，径直走向那白发红眼的家伙。

你抬起头直视那双红色的眼睛，任由它扫射你丑陋的内心，你毫不掩饰你庸俗的初心，并自豪地告诉他：“是的，我不是圣人，我有私心。”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意义，我更爱我身边具体的人。”

你爱甚尔，所以要不择手段让阳菜姐活着，后来你也爱上了阳菜姐；你爱悟，所以要扯住蛛丝让杰留下，现在你也爱着杰。你爱你身边一切具体的存在，爱硝子、爱夜蛾、爱高专一切的人，爱乱步、爱晶子、爱侦探社一切的人……所以你将大家身上存在的不公写出来，扩散到更遥远的地方，才更改了更多人的未来。

你不伟大，你只有一颗平庸且朴实的初心。你只是爱你身边的人。

图书馆里静悄悄。那个放下响雷的浪漫少年已经雀跃着离开，她好像放下了一桩天大的心事，终于与自己和解，牵着自己的影子与月亮一同归家去。

图书馆里闹哄哄。白日里喧嚣的蝉鸣和夜晚里洪亮的蛙叫一起留在了谁的心里，声波带起阵阵涟漪，吵得人一晚上都不宁静也不安心。

但你才不在乎，你只知道你今晚睡得意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