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盛夏里的601室。
窗外蝉鸣聒噪,日头正旺,屋内键盘声炸响。
梦耀战队的第一次全员集训,进行得并不顺利。
或者说,是一场灾难。
“阿泰!你勾什么呢!”老K在对面吼道,他死死盯着屏幕,自己血量已经见底,“我让你勾那个AD!你勾了个空气!”
阿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他咬着牙,手指在鼠标上痉挛:“我……我看见了……但他闪现了……”
“闪现个屁!他根本没交闪!”苏晓冷冷地吐槽,她的补刀依然精准得可怕,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辅助是瞎子吗?”
“我是瞎子!”阿泰猛地摘下耳机,转过头,眼眶通红,对着苏晓吼道,“我就是个瞎子!手还抖!你们厉害!你们去勾啊!”
场面一度失控。
沈听澜坐在中间,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看着这群各怀心事的“残次品”,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这哪里是战队?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在打Rank!
“吵什么?”
陆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嘈杂。
陆骁坐在那张破桌子前,手依然僵硬地放在桌上,右手在鼠标上缓慢移动。他没看吵架的几人,而是看着那个叫陈默的少年。
陈默戴着助听器,耳机音量开到最大,但他依然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屏幕。
刚才阿泰那一钩空了,对面打野立刻反扑。
就在老K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陈默的盲僧,从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死角——F6的墙壁后面,摸眼闪现R。
“一库!”
盲僧一脚,不仅踢飞了对面冲脸的打野,还把残血的老K给踢回了塔下。
行云流水。
完美开团。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连阿泰都张大了嘴。
陈默做完这一切,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陆骁。
他听不见刚才的争吵,但他看见了陆骁的眼神。
“打野。”陆骁看着陈默,声音很平,“为什么选那个角度?”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听力太差,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清楚。他伸出右手,在桌面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习惯。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字:他勾空,对面必压。压,必露背。
陆骁点了点头。
“很好。”
陆骁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阿泰、老K和苏晓。
“看见了吗?这就是梦耀的打法。不是靠吼,不是靠运气。是靠脑子,靠预判,靠把对方的‘习惯’变成我们的猎场。”
陆骁指了指陈默:“他听不见你们吵什么。但他看得见你们在干什么。以后,谁再在训练的时候废话,就滚出去。”
训练赛继续进行。
但这一次,气氛变了。
阿泰不再抱怨,死死盯着陈默的动向。老K不再送头,开始学着给陈默让出Gank路线。苏晓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走位明显谨慎了许多。
沈听澜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烦躁渐渐平息。他看向陆骁旁边的那个少年——小北。
小北坐在特制的轮椅上,双腿被固定着,瘦弱得像只小鸡仔。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当陈默那一脚踢回去时,小北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87%。
那是陈默那次Gank的成功率预测。
“小北。”沈听澜凑过去,低声问,“你怎么看刚才那一波?”
小北没抬头,手指还在笔记本上划动,过了一会儿,他用那种因为缺钙而有些尖细的声音说:“澜哥,陈默的反应时间是0.18秒。人类极限是0.1秒。但他预判了0.5秒后的位置。这不是手速,这是天赋。”
小北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听澜,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澜哥,你的中单,太急躁了。你有陆骁哥的脑子,但你没有他的耐心。你总想一波结束比赛,但陈默这种打野,需要你帮他‘养’节奏。就像养一条毒蛇,等它长大了,一口毙命。”
沈听澜愣住了。
他被一个16岁的“玻璃娃娃”给教育了。
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小北说得对。
他沈听澜,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急于证明自己,急于求成。而陆骁,哪怕是废了手,也懂得隐忍和布局。
“我知道了。”沈听澜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耳机,“陈默,下一波,我帮你。”
陈默和小北两个人是新来五人中最特殊的两个。
陈默主攻打野,他患有严重先天性听力障碍,左耳失聪,右耳听力也只有常人的30%。因为听不清声音,无法与队友交流,被多家青训营拒之门外,被认为“不可能打团”。但正因为听不见,他的视觉专注力是常人的数倍。他对时间的流逝、技能的抬手动作有着恐怖的直觉。他不需要耳机里的指挥,他只看屏幕。他的Gank路线永远是最刁钻的,因为他预判的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人的“习惯”。他的ID也叫“沉默”,因为他从不说话,也听不见别人说话。往往陆骁对他的要求是:“你不需要听我指挥,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该死。”
而小北是队内替补,一个年仅16岁,患有“成骨不全症”的少年,俗称“玻璃娃娃”。骨头很脆,打个喷嚏都可能骨折。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奔跑,大部分时间在轮椅上度过。因为身体原因,他无法进入正规体系的青训营。但他手速极快,反应达到了人类极限。因为身体被困在轮椅上,他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手指上。他能玩任何位置,是完美的战术替补。他的存在,让这支战队有了无限的可能。他也是陆骁的秘密武器。因为身体原因,他平时不出门,只在基地里训练。他的战术理解深得陆骁真传,经常在幕后帮陆骁分析录像。沈听澜打累了,或者状态不好时,他就能顶上去。
所以这也是陆骁和沈听澜对他们俩不一样的地方。
几个人一直打到深夜才训练结束。
次日,江城业余网吧开了场联赛,俗称“网鱼杯”。
参赛队伍二十支,大多是各大高校的王牌社团,或者是一些富二代组建的“明星队”,也有一些是来打酱油重在参与的队伍。
梦耀战队,作为一支由“残疾人”、“聋子”、“玻璃娃娃”和“疯子”组成的队伍,被分在了最不被看好的死亡之组。
第一场比赛。
对手是江城大学电竞社的主力队,五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手指灵活,装备精良,嘲讽拉满。
“哟,这就是梦耀啊?那个打野是聋子吧?辅助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中单那个长得跟个鬼一样,是不是有病啊?”
“上单怎么那么胖,打游戏还是一直在混日子吃饭呢?反应慢半拍!”
“哟,还有个女的啊?小妹妹能打好吗?菜不菜啊?会打游戏吗?赶紧回家洗洗睡吧!”
字字诛心,令人极其想抽他们几巴掌,或者暴揍一顿才解气,但梦耀战队的几个人只是冷眼看着对面。
裁判席上,裁判看着梦耀的阵容,眉头皱成了川字。
“梦耀战队,确认首发名单?那个辅助……手抖不影响比赛吧?”
“不影响。”陆骁坐在教练席,只有他一个人,冷冷地回了一句。
比赛开始。
BP环节。
沈听澜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选自己擅长的刺客,而是选了一个功能型中单——卡尔玛。
全场哗然。
“怂了?”
“果然是个废柴队!”
但比赛一开始,所有人都闭嘴了。
陈默的盲僧,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
阿泰的锤石,虽然手还在抖,但他不再试图去勾人,而是把所有的技能,都用来给陈默挡技能,给苏晓加盾。
老K的上单,像一堵墙,死死顶在最前面,哪怕被打残了,也不退后一步。
苏晓的ADC,走位风骚,补刀稳得可怕,就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而沈听澜的卡尔玛。
他没有拿人头。
他只是在不停地给盾,加速,拉人。
他在“养蛇”。
他在给陈默创造空间。
他在等那条毒蛇,一口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