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瑞寻第四次唤她,望着她空洞的眼神,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虚虚碰到茶杯的手顿时收紧,杯沿的液体随着晃动染湿了指尖,宁芝感受到自己眼前那个在梦里无限循环的画面般破碎了如同玻璃做的画布被人猛敲一下,化成漫天飞舞的银光,女人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的呼唤。
看到宁芝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神,方锐寻坐回到她的对面,叹了口气:
“喝口水吧。”
“抱歉,我走神了。”
女孩面带歉意地对他笑了笑,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清香染在唇齿间,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必说抱歉,放轻松,宁小姐,演出已经结束了,你的表演很优秀。”
“好......”
宁芝低头微微笑了一下,但是方锐寻很快意识到,她并不相信自己对她的肯定,现在的回答也仅仅是出于她自身的教养。
“现在很安全,离那场演出,还有其他所有人都很远,可以告诉我,当时看到了什么,会让你出现严重的焦虑和躯体化吗?”
“我......我当时......我在台上进错了节奏......我没有完成演出,我看到所有的教授都给了我很低的评价......我看到我父母......”
“可这些并未发生。”
“我知道。”
“那现在这样的画面还会经常出现吗?”
“会。”
“具体在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梦里,和爸妈打电话的时候.......还有......”
还有每当想到舞台的时候。
方锐寻在心里补充道。
“感受到这些的时候,会有什么身体部位感到紧张吗......比如手?”
“我不知道。”
焦虑会加快人的心跳,脑细胞过于活跃,人对身体的感知能力就会变差,这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人在毁灭性的灾难来临时,会被激发出不可思议的“潜力”。
“没事,我们可以慢慢地感受,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指尖在轻微抖动。”
“是吗?”
“当然,不过我又看到,你指尖的动作是有规律的,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在模仿演奏时的指法,最近是有什么演出吗?”
“是,一个月后有一场。”
“焦虑正在控制你,控制一些你会害怕失控的东西,比如说父母和导师的评价,比如说观众的感知。当你在舞台上感觉被评价,你会觉得那个批评声来自哪里,而它又说了什么?”
林芝低下头,光线在经过她的五官时被截断成形状不一的阴影,剩余的光线勾勒出起伏的皮肤的边缘,她的眸光总是淡淡的,像是一切都没法让她提起兴趣,只有从眼睫轻微的颤抖可以感受到一点情绪的波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在方锐寻耐心的等待下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
“我的父母......我的导师,他们说......”
你让我们失望透顶。
察觉到宁芝再次绷紧的神经,方锐寻果断结束了这个问题,安抚道:
“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这些否定会在在过度焦虑的情况下强行加持在生活里,你给自己灌输了一个‘我是失败者’的想法,并且把它当成了一个事实来遵守。”
“我......”
“你现在还是很紧张,如果愿意,可以将呼吸带到某个紧绷着的部位,就比如现在你的手,不需要强行地改变它,只需要观察它,然后随着呼吸看看它的变化。”
宁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指尖无意识的震颤。
“对,放松,你只需要感受它。”
她放平自己的呼吸,然后把另一只手轻附在这只手上,用指腹换换揉搓颤抖的指尖——像是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终于,她的意识平静下来,手腕放松,指尖也停止了动作。
看到她终于放松下来,方锐寻才继续:
“你刚才提到的失败感,我能感受到它给你带来的压力和巨大的痛苦,很多优秀的音乐家,神经系统都会这样高敏感地工作。”他合起手中的文件夹,对上宁芝的眼睛,语气认真:“你对艺术的深刻感受力,才是你对音乐最深刻的价值,你的存在,决不在于那千分之一的误差。”
五十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交流结束了。
方锐寻在送她离开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
“宁小姐,你对音乐的理解是什么?”
女孩站在走廊上,研究中心冰冷的设计风格让她的背影显示出一种沉默的孤独。
她最终只是回头,依旧是有点带着歉意的微笑,对方锐寻说:
“我不知道,方医生。只是如果没有音乐的话,我不知道我是谁。”
如果音乐不存在,那我应该也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