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放下手机,沈叙白把被冷风吹得冻僵的手藏进大衣,低头踏入暗色夜景。
他没有和方锐寻客气,今晚有事是真的。
六点多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沈叙白坐上出租车,此刻他才真正感觉疲累,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低垂着眸子,任由霓虹灯光斑驳着落入眼底。
视线中楼房少了起来,逐渐被工厂和物流仓代替,最后出现的是一块块整齐的田野——已经离开市区,抬头往远处看,一串整齐的灯光划分出方正形状。
——马尔彭萨机场。
沈叙白远远看着明亮的航站楼和高耸的塔台,内心静成一潭死水。
他不知道此刻应该有什么情绪,应该高兴还是期待,心底只觉得一阵火烧,像是被人反复炙烤,却被定在原地无法逃脱。
是焦虑。
站在航站楼出口处,眼前的显示屏上航班信息不断滚动,身边站着的意大利男子正吞云吐雾,烟气顺着微弱的气流被吹到沈叙白面前,他难耐地皱眉,感觉一阵胸闷。
直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远处出现。
女人的长发随着走道的风扬起,黑色的披肩也跟着动作微摆,毛领绕在颈间,红色的内衬隐隐露出边角,步伐间带着不凡的气质。
“叙白。”
女人摘下墨镜,精致的妆容盖不过眼角的皱纹,她在沈叙白面前站定,仔细打量一番。
沈叙白顺手接过女人手中的行李箱,低头承接她的凝视。
多年来,一向如此。
“妈很想你。”
“嗯。”
当面说话,沈叙白也不太能继续假装说出那些肉麻的台词,只能应下:
“去吃饭吗?”
正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但女人依旧站在原地没动,而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已经迈出去的步伐生生拉回来:
“让妈看看你。”
她的指尖带着寒凉,细细抚上沈叙白的额头,再顺着脸颊朝下,最终落在衣领上,把他的大衣笼紧。
而她此刻的眼里更是带着液体,顺着指尖的移动越发湿润,像是再也忍不住,狠狠拽了一把,沈叙白一个踉跄,然后感受到母亲的眼泪落在自己手背。
“你瘦了。”
一副母慈子孝的美好画面。
如果此刻沈叙白的表情没那么僵硬的话。
他腾出一只手,作势想要在母亲背上拍拍,让她平复情绪,可最终,他只是抿着唇,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默默放在身侧。
沈叙白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母亲的呼吸没有那么急促,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小步:
“走吧。”
“好。”
一路上,女人执着地揽着沈叙白的半边胳膊,走路还是上车都一直如此,沈叙白早已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透着衣袖传来的体温让他半边身子都僵硬无比,到餐厅的时候,脖颈已经直得发疼。
“你什么时候走?”
“你就这么想我走吗?”
餐厅昏黄光线下,女人面上带着不满,像是在质问面前的人:
“你们竞赛是不是快开始了?”
“今天下午结束的。”
“结果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多少?”
“第一。”
“嗯,这个成绩还可以”,女人用叉子把几小块西兰花放到沈叙白盘子里,紧接着又放了好几块胡萝卜:
“你都瘦了,多吃点,这些都有营养……”
“……”
沈叙白看着面前的胡萝卜发愣。
“不吃吗?”
女人见他没有动作,就又给他放了两块:
“快吃,都跟你说了很多次了……”
“……”
女人还在滔滔不绝,对自己的教育理念津津乐道,对自己的食品搭配也大为满意,见沈叙白还没有动手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才逐渐黯淡下去,挂上不满:
“什么意思?”
“妈……”,沈叙白艰涩地开口,“我真的不喜欢胡萝卜,很多年了……”
“你现在也不想听我说的吗?”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沈叙白,你来了意大利是不是就觉得可以远离我了?”
“妈,为什么要说这个,这和我来意大利有什么关……”
“够了,你想和那个男人一样对吗,你就和他一样来伤害我。”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内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月前的电话。
“……”
两人间气氛陷入沉默,沈叙白低头看面前的那几块胡萝卜,上面用叉子戳出来的洞就像是无边深渊,让他此刻头晕目眩。
他沉沉地闭上眼,把因为最近过度劳累带来的眩晕和反胃狠狠压下去,手指带着微微颤抖,叉子的尖齿陷入淡红的果蔬。
就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选择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