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中旬，米兰落了23年的第一场雪。

方锐寻来米兰交流的时间已经一年多，这个冬天他需要回杭州进行半个月的总结，而后再前往意大利。落雪的那晚，沈叙白在图书馆忙到快闭馆，推开大门走出来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凛冽冰冷的味道，连带着细小的、湿润的颗粒，轻轻砸在脸上。

沈叙白眯了眯眼，伸出双手举在半空，望向漆黑的天空。

一片完整的雪花落在掌心，神经末梢传来微许冰凉触感，沈叙白看着手中棱角分明的雪花逐渐融化，拿出手机朝天空拍了张照，发给方锐寻：

米兰下雪了。

而一年前的那场初雪，沈叙白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很想见方锐寻，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感冒，也不知道方锐寻有没有下班，只是固执地买了东西站在研究所楼下，犹豫了半天，才拨通电话。

米兰和杭州有七个小时的时差，沈叙白想给方锐寻打个电话，毕竟他们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见面。

但刚打开通讯录，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沈叙白看清楚后有些发愣，是沈岚的助理打过来的，现在北京正是下午，况且他们联系的次数寥寥无几，现在打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的面色并不好，一年前沈岚在那间公寓里骂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想忘也忘不了。

但沈叙白还是接了电话，刚接通，嘈杂的声音顺着无线电波传来，车辆尖锐的喇叭声，滴滴的机器声响，混杂着急促又专业的术语，心脏一下子就被揪起来。

沈叙白还没来急开口说话，电话那头的女人就先开口：

“叙白……叙白，是我”，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里面夹杂着恐慌，语无伦次起来，“我是你妈妈的助理，现在正在救护车上，有生命危险，医生说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瞬间让沈叙白定在原地，他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死死抓住手机：

“我妈到底怎么了？”

无论平时沈岚对他是什么态度，此刻沈叙白都只剩下恐慌，冷风直往衣领里面钻，他的声音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带走了一些，经过他的人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几眼，但沈叙白不在乎。

“医生说是急性重症胰腺炎……等到了医院就要进ICU，叙白，你可以赶回来吗……现在你妈妈的情况特别危险。”

“我现在就订机票”沈叙白点开扬声器，指尖被冻得通红，因为有些僵硬，按扬声器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才成功。他走到一边蹲下，想尽量让脑子清醒些，但无论怎么努力，依旧被那句“有生命危险”搅得乱七八糟。

思维很乱，沈叙白感觉每一个动作都比平常慢了不少，等到他好不容易打开购票软件，却看到当天已经没有回北京的航班，而最早可以坐的一班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他果断买了票，准备再问助理一些具体情况，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喇叭声，紧接着是奔跑杂乱的脚步。

“叙白……这边到医院了，我先去缴费……”

她跑得气喘吁吁，沈叙白知道自己现在多问就是添麻烦，尽管心里着急，也只好勉强压下语气：

“欣姐……麻烦你了，我明天上午的飞机，最快到北京的时间是后天上午，等下了航班我直接去医院，记得把地址发给我。”

“好，你放心。”

沈叙白放下手机的瞬间，全身上下都脱了力，他茫然环顾四周，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想在这夜的雪色中停留太久。沈叙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进门的。接下来的十来个小时，他等着看着助理那边发过来的病情分析和单据，从衣柜深处拖出行李箱，往里面随手塞了几件东西。

而后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心思收拾行李，一心只想回北京。

一夜未眠，沈叙白眼底满是红血丝，他最终没有拿行李箱，只是用双肩包装了证件和电脑。

19个小时的行程，没有信号，不分昼夜。沈叙白发愣着看窗外，只觉得眼眶一阵酸涩，推背感传来，飞机从马尔彭萨机场起飞。不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雪景消失，飞机穿过云层开始平稳行驶，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沈叙白嫌烦，抬手拉下挡光板。

时间太长，疲惫和不断的焦急消磨着他的体力，沈叙白终于沉沉睡去。

这个梦很长，但又杂又乱，十分混沌，沈叙白在梦里看到还在上幼儿园的自己，放学的时候背着书包，在看到母亲的瞬间激动地喊她。

他看到那个很小的出租屋，四周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水泥随便抹上的部分看上去十分粗糙。

想起自己当年傻得要命，明明后来知道圣诞老人是假的，但还是连续六年许了同一个愿望，“要他们别离婚”。

他似乎又被困在16岁那年，一切天翻地覆，他的家人，母亲的性格，还有自己的未来。

一切的痛苦，似乎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沈叙白眉心紧紧皱着，他无意识的用指甲去掐自己的手心，仿佛只要用力一点，手心的疼痛就能盖住自己心脏的绞紧。

但迷迷糊糊里，他只摸到一道疤痕，横亘在原本平滑的皮肤上。

那是一种类似溺水的窒息感，他知道自己被困在梦中，但昏沉间却醒不过来，疤痕在指尖的触感十分明显，指甲陷进去，用力到发白，此刻已经长好的伤口却有一种撕裂般的疼痛，沈叙白恍惚着听到一段熟悉又陌生的对话：

“方锐寻，你是在可怜我吗？”

“没有。”

那个人很轻，又很认真地对自己说：

“不是可怜，是心疼。”

“要过生日的，叙白，因为我每天都会感谢你的存在。”

混乱的感觉逐渐退去，像夜幕被撕开了条口子，沈叙白感觉神经突然跳动了下，然后大脑逐渐清明，他醒了。

本能地摇摇头，脖颈一阵酸懂，他把眼睛睁开条缝，抬手把挡光板抬上去，橙红色的夕阳扫在窗户边缘，看不到尽头的云海都被泼了深紫。

梦境中被方锐寻拥抱的触感十分真实，沈叙白无意识地在胳膊上摸了两把，仿佛还能感受到梦里残留的体温。摁亮手机看时间，距离转机还有两个小时。他现在睡不着，也接不到国内的消息，只能盯着窗外的夕阳发愣。

刚才的梦像人生的走马灯，带着味道和情绪，从小时候的幸福延续到痛苦不断的雨季，在一场落雪后走进盛夏。

苦涩的潮涌淹没青春，沈叙白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人真的走到生死，倒也记不得过往发生了什么，刺痛的、灼烧的回忆通通烧光了，只剩下一地灰烬，里面还夹着一点不愿忘掉的幸福。

转机的一个多小时里，方锐寻给他打了电话。

昨晚方锐寻打来第一通电话的时候，米兰已经是深夜，而远在杭州的方锐寻刚开完会，走进办公室整理方案。

“方锐寻……我妈要进ICU……但我今天回不去，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通话里只剩下微弱的白噪音。

“叙白，别害怕，我最早能在后天忙完，我可以尽快赶到北京去照顾阿姨……我有一些从事医疗行业的同学在北京工作，你妈妈具体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帮你联系……”

“方锐寻”，沈叙白吸了下鼻子，语气里带着颤抖，能感受到他在强忍哽咽，“我会不会赶不回去啊……我会不会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他又把脸埋进膝盖，仿佛这样缩起来就能不用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