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易腕上的烙印,是在第三夜开始发热的。
那道痕迹白日里浅淡,像一圈旧伤,藏在袖下几乎看不分明。可一入夜,黑红色便从皮肉深处浮出来,贴着腕骨一寸寸收紧,让他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庄飞白坐在火边,已经看了很久。
他今日难得安静,骨扇收在袖中,只露出一点莹白扇骨。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绮丽的面容染出几分无害的温软。
边易垂眼看他:“不必一直守着。”
庄飞白抬头:“师兄赶我?”
边易道:“不是。”
庄飞白便笑了:“那我再坐一会儿。”
方九洲坐在另一侧,罗盘横在膝上,盘面星沙缓缓倒流。
从山腹旧阵回来之后,他便一直在推。西南锁地的位置已经有了些眉目,可真正麻烦的不是“它在哪里”,而是它与整片战场的牵连太深。
罗盘上的线越推越多。
起初只有山腹旧阵、西南锁地、边易腕上命烙三处相连。可到第三夜,那些线忽然向外散开,像一张被埋在地底多年的蛛网,牵出了更多晦暗不明的旧印。
方九洲终于抬手,按住罗盘。
边易看向他:“如何?”
方九洲沉默片刻,将罗盘转向两人。
盘面上浮出数枚残缺印记。
其中四枚是剑印,分别带着雷、火、风、水之象。边易认得其中一道,正是自己所得玄雷殿传承。另一道火纹,则与林天赐身上的天火殿气息相近。
再往外,还有星纹、镜纹、药鼎纹、海潮纹,以及一枚形似兽瞳的古印。
庄飞白轻轻抬眼:“这么多?”
方九洲声音低了些:“不只是天剑宗。”
边易看着那些印记,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几年里,远古战场中的传承接连现世。天剑宗四殿、方九洲身上的星宫传承、传闻中某位天才所得的镜天台传承、归墟海阁残卷、药王谷旧脉,甚至还有几处无人认出的古宗遗刻。
起初众人只当是机缘。
可机缘若太多,便不像恩赐,反倒像某种大灾前的征召。
边易道:“这些传承在互相呼应?”
方九洲点头:“像是被同一件事唤醒。”
庄飞白慢慢转着骨扇:“什么事?”
方九洲没有立刻答。
罗盘上的星沙在那枚兽瞳古印附近停了一瞬,又很快散开。
他避开了那个印记,只道:“远古战场不是单一宗门留下的遗迹。这里曾是诸宗共镇之地。天剑宗负责斩杀与镇压,星宫负责推演天时,镜天台负责照见虚实,归墟海阁负责封海断界,药王谷旧脉负责压制异魔残毒。”
边易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好像有了要落地的趋势。他重重叹出一口浊气,缓声道:“所以传承尽出,果然不是巧合。”
“不是。”方九洲抬眼看他,“更像是……旧阵快撑不住了,残留的传承在自己找继承者。”
石窟里静了一瞬。
火光烧得很轻。
庄飞白忽然笑了一下:“听起来,我们像是被挑中去送死的先工队,排头兵。”这句话说得轻巧,却不太好听。
边易看了他一眼:“不,”他视线在那些缓缓旋转的印记上扫过,手指交握:“你可听过一句话?”
“蚍蜉亦可撼树。”
庄飞白神色微微一顿。
方九洲闻言,也笑着点头:“可不是。仔细算来,我们这一辈的天才可都在这里了,还真说不准谁输谁赢。”
过了片刻,他道:“若要查西南锁地,不能只靠我们三个。天剑宗四殿至少要先接上一角。”
边易明白他的意思:“先找林天赐。”
林天赐得天火殿传承,之前又与边易合作过。此人脾气硬,但心性直,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比起贸然召集所有传承者,先找林天赐验证天火殿与锁地的呼应,是最稳健的选择。
庄飞白轻声道:“师兄很信他?”
边易道:“他为人还算刚正。”
青年笑意浅了些:“那我呢?”
边易看向他。
对面的人垂下眼,像只是随口问错了话:“我胡说的。”
边易却道:“信你。”
庄飞白手指一顿。
边易继续道:“所以更不能让你乱来。”
庄飞白安静片刻,慢慢弯起眼:“师兄这句话,前半句好听。”
边易道:“后半句也要听。”
庄飞白乖顺点头:“好。”
方九洲收起罗盘。
他已经很会在这种时候装作自己不存在。
*
林天赐的驻地在断崖边。
边易找到他时,天火剑气正从崖上劈下,赤色火光卷着灰雾,在石壁上斩出一道焦黑裂痕。
林天赐收剑回身,看见边易,第一句话便是:“离我远点,你身上有邪魔之气,臭的很。”
边易没有否认:“碰了一处旧阵。”
林天赐皱眉:“你来找我,是因为那旧阵?”
边易抬手,以灵力凝出一段残缺阵纹。
他没有提山腹,也没有提阵眼,只说:“这段纹路与天剑宗四殿有关,我只能认出玄雷的一半。”
金袍剑修盯着看了片刻。
他剑鞘上的火纹微微一亮,与半空中的阵纹遥遥呼应。
“天火。”林天赐神色沉下来,“这东西从哪来的?”
边易道:“西南。”
林天赐抬眼看他。
边易平静道:“那里出了异动。若你不去,我也会去。”
林天赐冷笑:“你这是请人?”
“是。”
“听着不像。”
边易没有接话。
林天赐沉默片刻,提剑下崖:“走。”
庄飞白和方九洲正等在崖下。
林天赐看见庄飞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庄飞白笑得温和:“林师兄。”
林天赐道:“别叫得这么熟。”
庄飞白眨了眨眼:“那叫林道友?”
林天赐:“随你。”
庄飞白认真想了想:“还是林师兄好听。”
林天赐皱眉,显然懒得同他纠缠。
边易低声道:“别闹。”
庄飞白立刻垂眼:“好。”
林天赐看了边易一眼,神情有些古怪,却没多说。
几人往西南去。
越靠近锁地,灰雾中的甜腥味便越重。那味道不像血,更像腐烂多年的花被重新碾碎,黏腻地贴在喉间,甚至随着这灰雾愈发粘稠,竟好像有如跗骨之蛆一般粘附在人身上,让人浑身膈应。
残林尽头横着几具尸身。
尸体没有腐烂,反倒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干,只剩一层青黑色的皮。几枚细长毒针钉在他们眉心,银线从针尾延伸出去,没入一只只细颈瓷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