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教习结束时,蒋宫令来了,说大娘娘留阮娘子陪着说话。
和颐投过来一个同情的眼神,带着宝笙迅速溜走。
阮棠跟着蒋宫令进了暖阁,行了礼。太后赐座,问了几句吃穿是否称心的话。
不知这具身体的原主应对太后是什么态度,阮棠琢磨了片刻,心想反正我也奴颜婢膝不起来,索性还是做自己。便不卑不亢地对答,谦谦有礼地道谢。
绕了几个弯,太后切入正题。
“阮娘子在宫里也快十年了。”太后沉吟,笑道,“如今也大了,该议亲了。”
阮棠心里咯噔一声,来了。
古代女人逃不掉的终极命题:嫁人。这次的乌龙,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陈王殿下给她下套呢!
皇子们都大了,明里暗里开始争权夺势。
正当婚龄的阮棠,家族势大,又有几分颜色……对众皇子来说,这就是一只近在咫尺的肥羔羊,但凡有野心的,都难免眼馋。继续放宫里养着,迟早要出事。
可是阮棠身份特殊,她是秦国公的幼女。官家打着给和颐找伴读的幌子,她六岁时便应召进了宫。
时年三岁的奶娃和颐哪里需要伴读?
阮家世代武将,领西北军,驻守边疆。官家潜龙时不被朝臣看好,论才论德都不如几位兄弟,先帝也称其资质平平。因少年时受多了憋屈,官家养成一副多心善疑的性子,对秦国公忧胜过喜,疑胜过信。
大宁上下,人人心知肚明,阮棠只是个人质。
大宁女子十三四岁即可成亲,过了年阮棠就满十七了。想必如今她的亲事,又往官家心上添了一块石头。
阮棠佯装羞怯,红着脸笑了笑。心里飞快转动念头。
一个女子想在封建社会独身闯荡,怕是不易。行业排挤,性别歧视,做什么都要受到掣肘。阮棠又是这样的家世身份,成亲是万万躲不掉的。
其实换个思路,成亲也有诸般好处,第一件便是能逃离皇宫这个大牢笼;倘若夫婿开明,贵族女子婚后能获得相当大的自由;便是夫婿顽固,那还可以和离换取自由身……
离宫——成亲——和离——创业——
这不是把路走宽了嘛!如沉沉迷雾中拨开一点亮光,阮棠忽然有了计较。
耳边听到太后又问:“老身听说,阮娘子小时候和白侍郎家的独子定过亲?”
阮棠一边回忆《位极人臣》里关于白家的只言片语,一边摇头道:“倒是听父亲提起过,那时我还未出生,白家娘子来看母亲,戏言过一次。”
“那就是还未定亲了?”
这个问题倒不太好回答,阮棠垂头笑道:“婚姻之事我也不大懂,怕是要问过父亲才知。”
太后点头:“不急一时,官家前几日赐了恩旨,召秦国公回京过年。”
阮棠又添一忧——不知秦国公与女儿感情如何……届时父女相见,他会不会识破她是个西贝货?
正忧虑间,一个小黄门进殿来:“禀大娘娘,晋王来问安。”
太后欢喜起来,笑着埋怨:“这大冷天的,倦儿怎么还巴巴地跑进宫来,若是受了风寒,回去又得躺上十天半月。”
“王爷一向孝顺,想是思念大娘娘。”蒋宫令也笑。
太后理了理鬓发,起身相迎,看见阮棠还候在一旁,笑道:“好孩子,你先回罢,明日下了课,到老身这里吃果子。”
阮棠出了殿,念夏跟上来,想问什么,阮棠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
两人沿着长廊出殿,远远一队人慢慢走近。
阮棠与念夏错身让到一旁。
“骨碌——骨碌——”木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阮棠用眼角余光看去,只见人已快到面前。
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内侍许章,躬身推着一架轮椅,轮椅扶手包裹着充了棉的宝蓝兽纹云锦,一只手掌虚虚搭在上面,玉雕一般。袖口的白狐长毛,拂过梅枝一般瘦骨嶙峋的手腕,在风中轻颤。
阮棠呼吸一窒,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打量晋王。有限的视线里,只见那人坐在轮椅里,身形孱弱,弱不禁风。似有些心不在焉,正在垂眸出神,看不清脸。
木轱辘声渐远,空气里留下一缕淡淡的梅花冷香。
阮棠悄悄问念夏:“闻到了吗,这是什么香?”
念夏皱了皱鼻子,也悄声回:“是返魂梅。”
阮棠想起方才太后的欣喜,忍不住心中暗叹:没想到太后仅有的嫡子晋王爷,花朵一般的人物,竟是个残废。
但是她为什么会遇见晋王呢?这个原书中仿佛从未出场的人物。
难道是蝴蝶效应……因为她躲开赵靖的陷阱?还是上天给她的暗示……晋王会不会是她的“逃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