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族长家的路上,王唤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侍卫小哥闲谈。小哥一直很健谈,对王唤知无不言,偏偏在提及族民尸变之事时,忽然含糊其辞,用什么造化弄人之类的托词搪塞他。王唤知道问不出话,也不再提。
不过他心里越发清楚,这回一定找对了地方。
毕竟,长生源和长生药这两个词怎么看都关系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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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丧钟几声翁鸣,躲回家中的族民们听到声音陆陆续续地出来,重新在李树家中汇集,葬礼继续进行。
族人们围成几圈聚在李树的棺材旁,看李袭与李珂分别托着两只黑木托盘来到小少年面前站定。
“起帘。”李金声如洪钟,庄重肃穆。
接着李寻儿手持一柄桃木秤杆挑开托盘上的白布,露出里面幽黑发亮的锤子与二十八枚棺钉。
“定棺。”
少年哭得眼眶通红,颤抖的手握起锤子来到棺前。恍惚间,他听见了李寻儿的声音:“不必庄严地面对死亡。”
话音落下的刹那,围聚在此的族民们仿佛收到了什么特殊信号,一同扬起嘴角,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每一个弧度分毫不差,甚至褶皱都几乎完全相同,好似所有人同时戴上统一绘制的人皮面具。
少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地往李金身后躲,于是那些不带任何情绪的笑脸又整齐划一地转向他,空洞的目光盯得他毛骨悚然。
少年被吓飞了魂,回过神来时发现族人们不知何时围成一圈将他们堵在中央,像一堵密不透风、逃不出去的围墙。
平日里和蔼的面孔,此刻都变得那么陌生,所有人都是麻木的,只剩一具空空的、没有灵魂的壳子寄存在这里。
少年不由荒诞地想:“他们还活着吗?”
直到这时,阴了半日的天才施舍地落下几滴雨,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将离魂的少年唤醒。
对死亡的恐惧到达巅峰,少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族长,我不要死。”
“你会好好活着,我们都会好好活着。”李金脸上也带有与族人们同样的微笑,声音如同雨丝冰凉,“能亲手为家人定棺是幸运的事。”
少年眼前一晃,便被推到棺材前,李金拍着他的肩膀,充满神圣与向往地说:“去吧,好孩子,送你爹最后一程。”
意识被一声突破天际的唢呐声唤醒,棺钉已在失神时钉好。他分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却能把每一颗钉子钉得完美,这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领。
他在丧乐的簇拥中出门,带着和族人们如出一辙的微笑扶着棺材走进墓地。
***
骤雨暂歇,细风忽起,拢在山头上的薄雾褪去,露出一条蜿蜒小路。山间渐渐安静,周围人群也散去,只隐隐约约能看三道人影远远落在后面。
“……说来实在奇怪,大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变异了?”李珂郁闷道,他转头又问李袭,“安泰阁警卫也没发现异常吗?”
李袭干脆地回答说:“没有。”
“那这是怎么回事?”李珂简直要摸不着头脑了。
李袭也不知道,转头问李予:“为什么要与仙长大打出手?”
李予很任性地说:“我看他不爽。”
听他这话,李袭倍感头疼:“这是什么理由?那位可是仙长!族中的贵客!”
“我请的客?”李予问。
他没有回话。
“你请的?”李予又问。
李袭还是没有回答。
“谁都没请他,他还非要来,要什么好脸色。”李予道。
李珂躲在一旁捧腹大笑。
李袭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谁准你瞒而不报,还偷着打掩护的?”
“什么叫偷?这话说得多难听啊。”李珂不满意地嘟囔,“我那是光明正大!”
额角青筋直跳,李袭握拳朝他锤过去,不过那小子可是个惯犯,李袭手刚一抬,他人就窜出去二里地了,谁都抓不着他。
无奈李袭只能按着脾气先批评相对来说能讲道理的李予:“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呢?仙长若因此记恨你,那可怎么办?”
可惜这也是个臭脾气的主儿,他相当冷漠地说:“他爱恨谁恨谁去。”
李袭憋不住了,对着他们两个破口大骂:“你们两个闯祸精,一天到晚净能惹事生非!又上哪儿去?”
李袭跟着他们两个跑,忽然听见一阵狗叫还有小孩儿的闷哭声,往水沟里一看里头居然栽着一根儿“小萝卜”。
那小萝卜长得挺水灵,圆乎乎的腰和水沟一样宽,正卡在中央,李予掐着两头一拔,被这憋红脸的小萝卜迎面喷了个鼻涕泡。
李珂笑嘻嘻地从他背后探出头,打趣道:“哟,小伙子水沟里埋元宝了?捞着没有啊?多大的?也分叔一块儿呗?”
一连串幸灾乐祸的发问气得小萝卜咬牙切齿,握紧拳头气呼呼地看着他,最终“哼”一声,扭头抱着李予的脖子,把脑袋埋进他肩头里。
李珂一乐,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嘿,小崽子,人不大脾气可是不小。”
“去去去,就欺负小孩儿有本事。”
李袭说着,抬脚就往李珂身上蹬,这小子从小被他蹬到大的,身法灵活着呢,硬是一脚没让他蹬到。
虽说李袭性子更稳重些,但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两人闹着闹着,闹上了头,不管不顾地绕着李予转圈儿跑,底下小黄狗见他俩玩儿得好也跟着满地跑,逗得小崽子咯咯大笑。
“阿娘!”
小崽子突然挺起身,往远处招手。
三人一齐转头,正见不远处走来一位老妇人。她白发苍苍,已过耄耋之年,声音却很年轻,听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远远看见三人,笑着打招呼:“这么快就回来了?封印都落好了?”
她穿着一身天青色衣裳,发髻梳得妥当,腰上还挂着香囊,打扮得精致又体面。哪怕手上提着一只朴素的菜篮子,也透出一股文雅的书香气。
“落好了。”李袭上前帮她提着篮子,“清姐这么早就急着做饭啊?”
“是啊,今儿个大伙儿都累了,早点吃完早点儿歇着嘛。”李清想把孩子接过来,但这小子就喜欢李予,搂着他不撒手,就点点小孩儿的鼻子说,“没闹吧?”
“他乖着呢,不闹人。”李予笑着说。
“我乖着呢,不闹人。”小孩儿叉腰学舌。
几人都叫他逗乐了。
“好,你乖着。”李清掩唇轻笑,好奇地打探道,“我听说族中来了位仙长?怎么回事?”
“哦,那位仙长啊。”李予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说他是来抓鬼的。”
“抓鬼?”李清细眉一挑,意味深长道,“这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