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撞声很沉闷，身底也不是意料之中的软，而是一种柔韧的硬。

李予一悚，脸色阴沉，身体顺着微妙的斜坡歪倒，半途被一只强劲的手臂拦腰挡住。

是谁？

他回头一看，床榻间虚影闪烁如水波荡漾，被褥不复先前平整，中央的部位明显隆起。

下一刻一张具有冲击性的俊脸，随着软被滑落彻底暴露在眼前。

那人瞳中点血，眼形修长锋利，眉眼却弯弯的，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那点血色带来的凶厉因此尽数消融。

“干什么？”李予冷漠地说。

王唤朝后躺倒，压着李予的肩膀将他一块儿扳倒，在他挣脱之前把被子盖在他身上，郑重其事地说：“有事相求。”

李予掰开他的手，拍拍肩膀驱散肩头残留的余热，讥讽道：“求到这儿了？”

“到哪儿不重要。”王唤伸手垫在脑后，优哉游哉地看着天花板，“数日之前，我追查到一群拐子团伙，作乱者以长生药为诱饵与他们交易，那些用来鬼化你的人其中一部分便是从此而来。长生源中有长生药，我需要详细的配方。”

李予转过头，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几个来回，莫名其妙地说：“我为什么帮你？”

“你会帮我。”王唤翻过身来和他正面相对，一双眼睛如明镜一般照着李予，他笃定地说，“你在长生源中这么多年，一定知道长生药的副作用。长久服用必然尸变，停用又会被吸成尸干。如若只有拐子受害，我不会走这一遭，但无奈朝中帝王、重臣也纷纷中招，他们死有余辜。但他们统治之下的大网若不慎崩裂，海内必将大乱，届时天下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王唤直视着李予，把他心中深埋的顾忌全都刨出来，一层一层地剔除上面的伪装，只留下一颗犹然温热的心脏，他再也没有办法在王唤面前遮掩。

“见安，你得帮我，我知道你也见不得凡人受苦。”

李予深深地凝视着他，神色晦暗，忽然毫无征兆地一脚蹬过去，王唤扭身没躲过，断线风筝似地飞走了。

“嘭！”

窗户上破开一个形状别致的人形大洞，破裂声惊飞了树上的鸟，此间便只剩几朵浮云悠然。

***

晴空之下，安乐阁巍然伫立在长生源唯一一处红枫林里。枫叶沙沙作响，轻晃着屋檐下垂铃，时有读书声朗朗，自阁中随着落叶缓缓飞向天际。

李予站在安乐阁前，抬头仰望这栋大楼，心中百感交集：“就是这里了。”

这栋大楼历经数百年沧桑，几经波折，曾被愤怒的族人一把火烧掉，后来才被重新扶起。它怀里抱着长生源所有陈旧的过往，又在长生源灭门后的两百年间独自守着废墟。

这里收录了长生源所有文集，也包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洪荒之难伊始，凡间形势动荡，大战在即。那一代李氏族长协领全族修士北上，留下老幼守护族地，他们避世在此，安稳地度过整个洪荒之难。元启元年，丰禾元君彻底净化混沌之力，乱世平定。李氏宗族一千零八十六名参战弟子，只一人得以归乡。其余弟子尸骨无存，连遗物也没能留下，于是族民手植枫树立冢，等待英魂回归。种在这里的每一株红枫都寄托着一条曾如它们一般鲜活、热烈的生命。”

李予走在前，缓缓叙述这个家族的过往。

“早先没有听说过这个家族。”王唤看着红枫林郑重地行礼。

李予目光随之落入红叶深处，深深感慨：“是啊，洪荒之难后多少宗门、多少家族覆灭，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李氏也只是其中之一。”

众人静默地跟在李予身后，沉重的大门悄然开启，满地红叶浮跃、翩翩相迎。

“同年，那位先祖主张修建安乐阁，供族中子弟在此读书。又是这一年，一道莫名的诅咒缠上这个家族，所有二十岁以上的族人一夜苍老，短短几日又接连死亡，除却那些孩子，唯有死者年轻。”李予陈述道。

舒宝仰头望着李予，天真地问：“诅咒是从哪儿来的？”

“已经无处可考了，与之相关的文集，包括这栋大楼都被愤怒的族人一把火烧掉，后来的人们对此更是闭口不谈。直到百年之后，另一位族长偶然发现了些许残存的资料，才力排众议将这栋大楼重新修起。与此相关的记载，也只能在这位族长的文章中找到只言片语。”李予说。

众人登楼而上，路过孩子们读书的楼层时默契地闭口不言。他们登上这栋楼的顶楼，到这里整层楼只剩下一个房间，房门上“博古室”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李予上前推开博古室的大门，万卷藏书排列整齐地放在通天书架上，展现在众人眼前。

“好多书啊，这得找到什么时候。”舒宝意识缓缓放空，一双大眼无神僵直。

杨容芝看着书卷，诚恳地请求：“这里的书阁下应当都看过吧，不知可否再为我们指个明路？”

“不好意思，记不住。”李予越过众人坐在书案旁的软垫上，俨然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众人眼前一黑，杨容芝还有些不死心，又问：“敢问阁下，书目在何处呢？”

闻言，李予思考片刻抬起手指望远处，却见他指尖黑烟飘渺，书架上一卷一卷的竹简飞起又落回，其中一卷玉简摊开在李予眼前转了一圈儿落入杨容芝怀里。

怀里虽然只有一卷书，但还是沉甸甸的，足见得这卷不大的玉简中记录了多少东西。杨容芝礼貌地道了声谢，艰难地打开玉简。

即便有了这卷书目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与长生药相关的文籍也是天方夜谭，佘迷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到李予身上：“阁下既然都看过，可否为我们直接解答？”

“带你们来已是仁尽义至。”李予一摊手，完全是一副拒不配合的架势。

“李氏族中的秘法似乎也在此，阁下就不担心我们翻阅？”佘迷不怀好意地说。

“那我得替李氏谢谢你，让他们家族的秘法得以重见天日。”李予毫不在意地回答。

“停。”王唤抬抬手示意佘迷退下，“我还有一事要问。”

“说。”

“重修安乐阁的是哪位族长？”王唤提问。

“是后来最有名的一位族长。”李予含糊地回答，搓搓指尖，转头看了看天，毫无营养地提醒道，“你们抓紧时间，再过几天就没闲工夫看书了。书室禁明火的规矩不用多说了吧？”

“放心，绝不会毁坏书籍。”王唤保证道。

“那就请吧。”李予抬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