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栽在我身上,怕生出弱点,怕因此贪生怕死。
他怎么能怕我。
怎么能……
王唤不明所以:“怎么?”
“没事。”李予转过头,继续看杂记,只是他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了。
王唤坐在他身侧,靠得很近,还在接近,李予并不推拒,只是一味地纵容。他的体温比常人要高很多,甚至可称滚烫,但李予很喜欢,他觉得刚好。
敞开的领口泄出几分未散的水汽,热腾腾地扑到李予脸上,一并带过来的还有一阵香。
李予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气味,只觉得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问:“你用的什么香?”
君子用香是件风雅事,品香也是李予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他什么香都喜欢,花香、酒香、草木香从来不挑剔,怡人的气味总能让他很放松。
恰如此时,他整个人沐浴在这阵香里,醉醺醺的,起不来,也不想起。
“我不焚香,成日待在山野里,吹过来的风是什么味,我就是什么味。你若喜欢不妨往山川间走走,草木自是多情种,不会吝惜一缕香。”王唤说。
听罢,李予将那杂记随便收起放到一旁,抬头问王唤:“你这伤还没好?”
他隔空点点王唤的胸膛,那有一道横穿胸口的伤,深可见骨,血腥气略重,不时就把别的味道挡住了。他胸前还有另一道伤看着很瞩目,正在心口处,他的恢复速度极快,能留下一道疤想来伤得不是一般深。
尸傀抓的伤其实早已愈合,只是毒素很顽固,总也排不干净,虽然不会致命,但身体很排斥,王唤只能一遍遍地把伤口割开排毒:“没,这毒……”
邪门!
话未说完,王唤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李予蓦地俯身凑过来,让人毫无防备,他低头舔舐着血淋淋的伤口,几道残破的吮吸声偶尔溢出,总叫人浮想联翩。
胸口那点儿痒意要了命地往骨头里钻,王唤颤巍巍地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拎起来。
“干什么?”王唤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
“替你清毒,怎么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人。”李予唇上沾满血迹一片嫣红,宛如被人打断进食的恶鬼,他是那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让王唤的震撼变得不可理喻。
他是不会吃人,却能把人嚼的骨头渣也不剩。
他大半个人趴在王唤身上,很冷很冷,让人完全没有办法忽视,也不想推掉。王唤低头看着他,先入眼的就是那双有些迷蒙失神的眼。
这双眼睛未免太妙,深色琥珀里积着一把浓黑的墨,它能映出万物,让那些龌龊的心思无处可藏,也能让人神魂颠倒,只一眼便会沦陷,像个傻子一样落入他的手里,浑浑噩噩地随便他怎么支配。
王唤连忙错开那双眼,对其避之不及,它太危险,太危险。
他对李予脸上那颗小痣倒是情有独钟,那是一颗锚点,可以不与他对视的正当借口。
错眼间,王唤忽而瞧见他唇上粘着一点儿血,更给那张脸添了几分殊色,浅色的舌尖轻巧一拨,那抹红就被咽下去了,剩下些许斑驳的颜色依旧刺眼。
怎么会那么轻巧?
他的口齿嗫嚅,似乎在品味那滴血的滋味。
不知不觉,王唤瞧了许久,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连忙捉来茶壶喝了大半,脑子这才清醒些。
这人太危险了。
怎么都危险。
王唤却没放手,反而抱得更紧,生怕他跑了。
他上手托着李予的脸,拇指把那血迹一把抹了,却擦出更长的一道痕,留在脸上,是一抹近乎灼眼的艳色。
李予平日里神情很寡淡,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在这压抑的环境中也没心情装点自己,衣着十分朴素,整个人更是恍若秋日新菊一般淡泊、超然。
可只需要这么一点鲜艳就让那极致的素雅转变成另一种近似妖冶的瑰丽。
王唤的手不自觉地施加压力,捻着柔软的皮肉仔细磨搓,让那点儿绯红愈加深刻,他瞳孔越来越幽深,不时在竖瞳与圆瞳之间切换,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难为你如此上心。”
他像是一座复苏的火山,即将喷发,极速升高的体温将体表水珠蒸发,如同滚滚浓烟向周围散布危险预警,可这偏偏吓不到李予。
他低着头,用手背抹擦嘴上的血,分明没多少却总也擦不干净,垂下的眼睫如幕帘遮挡住眼睛,一抖,一抬,露出里头饱含着的万般情绪,他那么无辜:“我怎么能不上心?你的心落在这儿,可我要你的心有什么用,我只要你的人留下。”
王唤自嘲一笑,他以为百年终遇一知己,到头来李予根本就不稀罕,他只不过想要一个肯陪他腐朽的皮囊而已。
说到底风花雪月是活人才会追求的浪漫,而孤魂野鬼只想要个陪葬的祭品。
他的心尚未能完全冷却,呼吸依旧沉重,强作镇定地说:“你跟话本里的鬼不一样,他们想骗人、骗心,你偏偏不稀罕。”
李予双手如同白绫绞在他的脖颈,冰冷的身体也贴在他身上,温暖缓慢地熨帖身体,让他禁不住惬意地喟叹。
他伸手按在王唤的嘴唇上,指尖顺着唇缝入侵,他的唇齿间更烫,比方才那道让李予惊慌的刀痕更加灼热:“话本里的鬼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魂牵梦萦。留下来陪我,你想要推心置腹,我能陪你,你想要耳边厮磨,我也能陪你,不比隔着层墨纸想入非非曼妙?”
李予挺身吻过他的眉眼,嘴唇被他烫得熨帖,他低下头与王唤额头相对,让他再也无法躲避:“这世道混浊,人人都在酒池肉林里快活,我们也快活,到走了一把火烧了去,再也不必为凡尘间的沉疴宿疾煎熬。不好吗?”
他脸上粘着的血到底是没擦干净,都干透了,完全贴在皮肉上。这不应该,他应是清清白白地挂在枝头上,受人仰望与赞美,怎么会烂在泥潭里?
王唤不甘心,贴在他脸颊上舔掉干涸的血污,李予当他是想要索吻,于是侧头吻上去,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流转,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喘息声纠缠在一起,王唤错身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口中衔着一块儿冰。
他挣扎着,挣扎着翻过身,看到李予总算干净的脸颊心终于安静下来,一低头却发觉李予衣襟上不知何时也染上血迹,猩红的一块儿格外显眼。
那点儿血色仿佛是一根儿尖刺,乍然刺进王唤脑中,他无端地发狂,疯了一般剥掉那层薄布,只把那具干净、赤裸的身体捞过来搂在怀里。
他将李予圈在怀里,禁锢在床榻间,跪在上首一寸一寸地扫过完美无瑕的身躯,正心满意足地想要退开,骤然看到胸膛上无端多出一点血珠。
他焦急地追寻血点的来历,陡然扫到自己的胸膛,才意识到,是他体内流淌着的血液把这具身体弄脏了。
他擦不干净……
李予不知道他想什么,却发觉他的身体在变冷,指尖灵巧地解开他的衣裳,邀他坦诚相见,抓着那把倏忽闪烁的项链将人拉进怀里,亲吻着他的耳朵。
两具赤裸的身体相贴,在这比凛冬还要寒冷的夜里互相取暖,紧密无隙,让那干净的胸膛涂遍了鲜血。
“别再看了。”
那双手又一次蒙在眼上,王唤看不见一点儿血污,鼻尖不断加重的血气却让他倍感惶恐,双臂无意识收缩,颤抖着抱住李予。他没在这露出血腥的温柔乡里沉迷,只是越发清醒地想要逃离。
但有一只鬼咬住了他的喉咙。
能逃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