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窿漏风,眼眶随之忽松忽紧,扎在竹骨上的皮也时而膨胀,时而瘪气。
“小宝腿摔坏了,脖子也断了,呜呜咯咯——”
李予低头一瞧,确实在他膝盖的位置找到一点凸起。
小宝哭得伤心欲绝,两只手僵硬地在脸上抹来抹去,被雾水打湿的红点不经搓,一擦便抹了满脸满手。
氤氲的染料随即化开了,如血水粘稠,哗啦哗啦地流下来,更棘手的是,空眼眶莫名其妙地开始流血,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忽而,哭笑声再度拔高,血水长了眼睛一般,“呲”一下对着李予的脸喷过去,幸而他反应及时,抓着小宝的脑袋一转才没让血水溅到身上。
小宝的“眼泪”绵绵不绝,好似一条大河决堤。
但治水并不是李予所长,他只会放水,于是就近找了一棵树,一手平托住身体让小宝正面朝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后脑控制住方向让血泪均匀地浇灌树根。
不过,这树也许不太爱喝这口,非但没有长得更加旺盛,反而“刷啦啦”地往下掉叶子,白纸叶很快没过脚踝,树梢迅速变秃,树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
这棵树不行了,李予又带他去霍霍下一棵。
“洪流”肉眼可见地变细,李予才俯身和声细语地问:“小宝哭好了吗?”
“……”
他的手托得很稳,小宝的身体却在不停颤抖,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每一次呼吸都用尽全力,每一声抽噎都歇斯底里。没贴结实的脸皮不慎从竹骨上剥落一小片,让风嗖得“嘚嘚”震动。
没听见回答李予也不生气,只把小宝扶正,奈何这小子沉不住气,还没起来又“呲”出一股血泪。李予手一转,让他呲了个空。
又过一会儿,李予看着血水流得差不多了,滴答滴地往下淌,便按住他的脑袋在树边空了空。
血点子甩在白纸叶上溅得老远,等到一滴空不出来,李予才把小宝重新翻过来,和蔼地问:“小宝哭好了吗?”
小宝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却硬是能从中看出几分牵强。
“哭、哭好了。”小宝脸颊一鼓一鼓,声音梗塞。
“那就走吧。”李予抱着他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小崽子老实了没两刻,憋不住心里的恨,空洞的眼睛里黑气翻涌,红光闪烁,怨愤幽幽。
他转过头来,瞪着李予,咧开的嘴巴看着没什么变化,却在不知不觉时变大,血盆大口一下便把李予的脑袋整个吃下。
眼前突然陷入黑暗,李予脚步不停,抬手揪着朝天揪把他摘下来,又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轻描淡写道:“别挡眼,看不见路了。”
小宝是没有牙齿的,张开的口中却能听见咬牙切齿的酸声。他不信邪,塌软的脖颈“嘭”一下弹起来张口对着李予的脖颈咬下去。
“哐——”
能够咬开巨石的力度连李予脖颈上一层皮也没咬破,甚至连点儿红痕都没留下。反倒是小宝被反震,空空的脑壳嗡嗡作响,余音从七窍传出去,似风笛高亢鸣叫,震落树叶无数。
虚弱归虚弱,李予也不是什么小鬼都能尝两口的肉包子,想伤他怎么着也得是惊天地那种档次的顶级神兵,光靠一张嘴可不行。
折腾一晌午,小宝总算肯信邪了,“哇”一嗓子哭出来,尖声嚎道:“哇哈——阿娘——”
噪声就在耳边响起,十分聒噪,李予皱起眉头,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喊声戛然而止,小宝惊恐地伸手捂住嘴巴,乖巧又老实。
“休伤我儿!”
远处一声暴喝,青色身影掠影而过,眨眼飘到眼前,特殊的墨香迎面扑来,李予稍顿怀里一轻,小孩儿便被卷走。
来者赫然是李清,是只剩一张皮却更加年轻的李清。她唇上点朱丹,眉黛似远山,手腕缠绿环,指尖染蔻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妆容比小宝精细许多,连竹骨也比他紧密,身体行动起来潇洒自如,若非那双空洞的眼眶和固定不动的面皮恐怕难以区分她与活人。
李清单手护着孩子,潦草地替他检查了身体,发觉只是有几处断骨并无大碍,悄悄松了口气,但她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而是满怀忌惮地后撤。
小宝却想不到那么多,见娘来了顿时有了依靠,挺直腰板,搂着她的脖子,委屈地控诉李予的恶行。
怎奈李清并不理会他,而是朗声对着李予道:“敢问郎君是何人?缘何来我长生源?”
“在下李予,草字见安,偶然路过此地,无心叨扰。”李予拱手作揖,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长生源的族民们死后依旧也没能安息,他们的尸体都被凶手收拾起来,剥去皮肤与灵魂锁进这栋危楼,骨骼与血肉去了何处便无人得知。
——听说这栋楼曾是李庶故居。
身死山中,魂困危楼,此恨无绝期。
他说的话李清很相信,不信也没办法——打不过,无需衡量她必须选择相信。
见李予没有缠斗之意,李清自然不会多生事端,她放下戒备,抱着孩子笑盈盈地福身:“原来是客人,妾身失礼。家中常备粗茶,恳请客人赏脸移步寒舍小坐,且算妾身赔礼。”
“烦请夫人带路。”李予疏离地说。
“请。”
李清抬手,绕在丛林里的薄雾倏地一清,沿路的大树纷纷避让,辟出一条路供他们通行,长生源近在眼前。
适才还告状的小孩儿见亲娘报不了仇,识时务地亲近李予,透风的嘴巴抹了蜜似的甜:“哥哥,你的骨头真好看,是谁帮你画的呀?”
李予避开他的问题,反问:“是谁帮你画的骨呢?”
小孩儿没心没肺,嘴也是把大漏勺,旁人一问,话漏了一地,很大方地给李予分享情报:“小宝的骨头是王先生给画的,阿娘也是,还有村子里的大家都是请王先生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