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两日学得怎么样了?”李清询问。
“虽未能学得精髓,只描骨画皮却也够用。”女子话锋一转,又说,“但若无先生以灵气相辅,撑不了几日便会被打回原形,我总担心先生灵气枯竭,届时……”
他们靠着几根棍子支撑着外皮在此间煎熬,如今终于拥有了一具可以让他们行动自如的骨骼,没有人想再回到从前。
可是王唤不会将他的灵气耗费在长生源的族人们身上,即便族人学会他那描骨画皮的手艺也是白搭。唯有将他留在这里让他心甘情愿地提供灵力才能缓解族中危机,哪怕只有一时,哪怕只有一时!
“灵气枯竭是早晚的事,即便不枯竭他也不会甘愿将灵气消耗在我们身上,一个活人怎么会和我们一群鬼同流合污?如今不杀我们只是身体未能恢复而已。一旦痊愈,不是他死便是我们活,他最好永远都不要恢复。”李清无情地说。
女子顿了顿,继续道:“他二人若动起手来,料想先生占不到好处,为此过多损耗灵力于我们而言也不是件好事。”
“怎么会?有个旗鼓相当的鬼修压着他才好,他越是有余力,越想要离开,不如让这鬼修与他耗着,他若肯安心留下来,仍是我族贵客,我们自然会全力支持他。”李清淡漠地说。
“生死危亡之际,唯恐他们二人肯联手。”女子满心顾虑。
“想要放下偏见不容易,要看先生有多清高了,况且,即便他们联手也难免各自提防,这样的联盟能坚持到几时?”李清浑不在意。
女子稍微放下心。
“阿娘,那个哥哥认识小宝。”小宝忽然说。
尽管灵魂受困心智始终不完全,小宝也早就不是三五岁的幼儿了,他的感知很敏锐,李予对他的纵容他能分辨得清。
“认识小宝?他怎么会认识小宝?”女子很诧异。
长生源族民之魂一直被困在这栋暗无天日的危楼里,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既不得死又不得生,对外界一无所知,他们怨极了,偏偏无法反抗。这栋大楼无时无刻不在吸收他们的怨气却不肯将其完全抽走,每每会给他们留下一部分力量让他们有希望打破危楼又永远只差一步。
他们怎么能不怨?
李予是从何处得知小宝的?哪怕他能摸到长生源故地,如今怕是也只剩一片荒芜的废墟,如何能得知长生源故事?难道说楼外出现了变故?
“莫非那位老先生没有死?”女子揣测道。
猜测一出,众人脚步浑然停顿,纷纷驻足。
这时天际忽而传来一声干枯厉叫,抬头便见阴云翻涌似滔天巨浪,白鸦奋力振翅稳住身形逆着风暴踏浪而来,俯瞰整座长生源。白翼之下,一列青年利刃般撕开阴霾,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将满心震撼的众人唤醒,他们匆匆疾行似乎没瞧见路边的李清等人。
“李珂,有何事?”李清出声将人拦下。
一行人减速,整齐停下,打头之人下令停队,独自来到李清身前。
白鸦俯冲而下,尖锐翅翼撕破冷风落于李珂肩头,随即缩起脑袋梳理羽翼,一点眼眸漆黑如墨,不时环视四周,其中冷意森寒,令人不寒而栗。
李珂顶着一张完整无缺的面皮,冰封般冷漠:“适才幽居变故,先前停在院内巡视的白鸦失联,族长命我等前去勘探。”
“不用去了。”李清说,“有位新客人和先生起了冲突,余力波及到了白鸦,派几人在外围瞧着吧,那位脾气不太好,别激怒他。”
“族长那里如何交代?”李珂迟疑道。
“我正要去找他。”李清言简意赅地回复。
幽居大门一关,门外风风雨雨便吹不进来,屋里针锋相对转眼如冰雪消融。
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全被那阵风浪吹开了,王唤轻松许多:“多谢李郎解围。”
李予没应声,仔细端详着他,越看越觉得陌生,王唤虽然看起来很健壮,身形却完全依靠骨架支撑,体态十分消瘦,仿佛是常年重病,整个人时常处于精神不振的状态,像是个壮志难酬的失意青年,又或是跌落神坛的天骄之子,他的气势完全收敛,没有后来那样虚张声势的张狂。
这是更为年轻的王唤。
旁人想象中属于正道魁首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在他身上通通看不见,有的只是落魄、潦倒与坚韧。
“你的神魂为何不完整?另外的部分呢?”李予不解地问。他不记得大象万千还有离魂的作用。
“也许在其他空间。”王唤下颌微收,姿态内敛,全然不关心其余神魂的安危,只专心应对李予。
他的目光那样锐利,王唤只觉被看穿了,在他面前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这样的感觉不能说舒适,他却没有反抗。反而是身体带来的负担让王唤忍不住咳得撕心裂肺,是他的手抚过脊背,才让王唤得到片刻安慰。
既能让人满心戒备,又能让人无比放心,也许他们的关系要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心口这道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许久了,我也记不住。”王唤神情恍惚,片刻后重新打起精神问道,“李郎呢?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来找人。”李予回答说。
“原来如此。”王唤了然于心。
“你不问我找谁?”
“找我。”
李予灿然一笑算是默认,他靠着桌子坐下松了一口气。
前不久吸收的邪气还未完全消化,接二连三的乱事让李予根本抽不出时间好生休息,这一松懈疲惫迅速找上门来,意志摇摇欲坠。
王唤见他实在疲倦,主动提到:“此处空房很多,我帮你收拾一间出来,你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李予直截了当地拒绝。
“那先去我房中休息?”王唤提议。
“不必麻烦,我在这歇会儿就好。”李予窝在坐塌里就闭上了眼。
他个子很高,缩在这么一小块儿地方着实太委屈,他不在乎,王唤却过意不去。
“我送你回房吧。”王唤靠近,手臂自他膝下穿过作势要把人抱起来,见他没反抗手上稍加施力便把人抱走。
好轻。
幽居很大,住所离芳草庭不算近,要李予自己走估计半路就随便找个什么地方躺着去了。王唤将人放到榻上躺好,退开时蓦地扫到他的腿,伸手在他小腿上按了按,轻声问:“疼吗?”
李予忙着会周公,不知道听清了没有,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唤犹豫一会儿在床边坐下,把长靴退掉替他揉着腿,心里不知是无奈多一些还是好笑多一些。
左右都是逢场作戏,哪怕李予这腿没有真断旁人也不会多言,他倒好说断就断好似这腿没长在他身上。
这人性子烈,人也决绝。身上有股狠劲儿没落到别人身上全对着自己,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若是没生一颗大心脏不能给他当道侣,否则少不了为他担惊受怕。
掌下皮肤很冷,捂了许久也没捂热不似真实存在,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可他偏偏被王唤抓在手心里。那件明显不合体的外衫将他笼着,替他挡住了烈烈寒风也把他困在方寸一隅。
为这短暂的温暖而钻入一处囚笼,他会甘愿吗?
王唤渐渐失神,手掌偏颇地揉到下头去,忽然听见铃铛清脆地“叮”了一声才触电般收手。
他猛然看向李予,见他没反应做贼心虚地继续,只是眼睛不时在那只铃铛上打转,一个“不留神”又碰了几个响。
李予睡着也醒着,被他时而弄出的动静吵得烦,抬脚在他腿根上踩了踩,踩到脚踝上的手老实了才松了劲儿。他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意识再次迷离。
楼外长生源与楼内长生源可不相同,前者稍微温和一些,若不触怒族人他们不会立刻被他们针对,而后者不管来者是谁,上来就是杀招相迎,一旦松懈危在旦夕。好在绝对的实力能让鬼怪学会思考,也幸好二人各有手段,否则得不到这一线喘息。
但令李予摸不着头脑的是王唤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以这样不完整的姿态降临。
大象万千内确实有无数个小空间,但进入其中并非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以白团子的能力估量,为减少消耗它会选择利用恐惧拉动中术者进入幻境,从中术者心理层面突破,这也是它惯用的手段。
李予能进入这里是因为他恐惧面对被困的长生源族民,他始终有一道心结缠在这里——因为他的生而让幻境延续,让这里的一切苦难都无法停止,他的恐惧一定会将他拉入危楼中构造的原始空间里。
可是王唤又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