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对不住，这么些年只有你听到了天道的声音，祂太过着急，并非有意伤你。”

星河搅动，碎光连天，几道流星划过，又重归沉静，似是无奈又似无言。青年近乎透明的手搭在王不惑身上，他看着眼前的青年，不由瞪大双眼。

“始君！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惟和身体几近透明，见王不惑苏醒便收回手，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不必慌张，这只是灵神本源的碎片而已。”

他的灵魂都被人打碎了，王不惑怎么不慌？情急之下，他问：“是何人所为？”

惟和摇摇头。

“您需要弟子做什么？”王不惑重拾冷静。

“我的身体被人偷走了，劳你费心将他搬出来吧。”惟和淡定地说。

他那事不关己的态度，一度让王不惑以为出事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弟子到何处才能见到您？”王不惑问。

惟和撑着下颚，仔细思索一下：“稍后天道会送你过去，成与不成全看天命。当然若是不成，让祂再想办法便是，不必因此为难。”

星河之中巨浪滔天，星子滚滚滑动，令人眼花缭乱。一大捧星碎兜头浇到惟和头上，看得出来天道很想揍他，又舍不得真打。

王不惑欲言又止：“弟子一定尽力而为。”

“量力而行即可。”惟和轻笑一声，他毫不在意天道的愤怒，反而有些大仇得报的愉悦。

“凡间现今如何？”惟和问。

面对惟和的目光，王不惑顿了又顿，也说不出一个“好”字，只能沉默以对。

“七家还乱着啊……”惟和唏嘘不已，将手搭在他肩上，王不惑只觉灵魂正在变得更加完整。

“弟子大限已至，始君不必再为此耗费心力。”王不惑见他的灵魂越发透明，急忙出声阻拦。

“无妨，我的灵神本源本来就碎了，少一片也不打紧，不行……就找天道……再……补……”细碎的话语，随着消散的光羽飘远。

星河飞旋，追着四散的光羽流动，却什么都没捞到，天道恼怒地化出一叶扁舟将王不惑铲了上去。

天道将他匆匆送走，他肉身已死，不能在凡间弥留。人间有法则，便是天道也不能轻易违逆，于是祂载着王不惑一口气飞到长生源，把他塞进这个无序的小世界中。

先有数十年北陆之乱，后有凡界改朝换代，人间没有几日太平。自惟和走后，凡间暗潮涌动，似乎有什么触动到天命。

大量俗务堆积，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天道忙忙碌碌，捉肩见肘，力量为此日渐削弱，甚至连那层世界壁垒都劈不开，只能潦草地开道小口。

王不惑就这样被祂塞了进去，然而那层世界壁垒愈合得过于迅速，一不留神他的灵魂被夹断，他也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长达数十年之久，他被一声巨响震醒，灵魂撕扯间不知怎么的附到李愚之身上。幻境没有放过他，仍然不断地吞噬他的灵魂。

为了活下去，王不惑融入幻境，通过吸收幻境的力量苟延残喘。此后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只依稀记得他背负着什么使命，要找什么人，但他始终想不起来，只能拖着李愚之这具身体，成日漫无目的地游荡。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阴差阳错地闯进了危楼，导致灵魂不慎被困其中险些丧命，在族人们的助力之下挣扎了几千年才逃出来，可惜他没能帮助那群可怜的人们逃离苦海。

此后王不惑的灵魂更加虚弱，清醒的时间再次缩短，到后来几十年才有一回清醒。

好在还有天道眷顾，偶然之下王不惑觅得惟和行踪将他带进长生源休养。

彼时，惟和力量尽失，心身受创意志消沉，根本没有任何想要离开的心思，而王不惑又鲜少清醒，仅靠他的力量想逃出幻境可谓天方夜谭。于是，王不惑只好想办法向外界求援。他们是断然出不去的，只能从别人身上下手。

王不惑暗中注意白团子的行踪，收集长生源内尚未消散的魂魄，趁着白团子外出交易的间隙想尽办法把那些孤魂放出去。又过上百年，他才等来了外援。

可偏偏这人是王唤。

造化弄人啊。

“唉。”王不惑长叹一声，倚在碎石上，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脱离了幻境，已是强弩之末，消散是迟早的事。

众人听着他的阐述，且惊且险，这每一步走得都无比艰难，稍有差池整个计划都会毁于一旦，有幸王不惑熬了过来。

“唤儿，你们一定要出去，把始君安然无恙地送出去。”王不惑的声音几乎化作一阵风。

“我知道了，爷爷。”王唤深深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那位老人。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十二介子臣不再打扰他们，黯然退场，将最后那点儿时间留给他们祖孙二人。

金乌初升之时，熹微晨光突破地平线驱散最后一丝阴霾。

王不惑抬头望了一眼，似乎能从那片虚妄中感受到些许温暖，他看着长大成人又身体健康的王唤心中有些遗憾没能陪他一块儿成长，但更多的是满足，他笑着问：“家里都好吧？”

“……都好。”王唤低下头整理情绪，他不愿意用这么狼狈的形态见老人最后一面。可是等他抬头时，王不惑已然消散了，四散的光羽越过他，向着它们的主人飞去。

面前只剩王唤的影子，一截拉在地上，拖得长长，一截印在石上，照得短短。

树影错落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某日，年幼的王唤骑在爷爷的脖子上，打量着陌生的天地。他缓缓蹲下来，再没能止住心中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