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声音响于无声,也在平静中破碎。
——世界之外,天权阁数百名修士奉命而来,四处搜寻王唤留下的印迹,然而那道痕迹早就被白团子偷偷处理掉,他们搜索许久也没能再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为首修士御剑破风,双眸扫视浑然天地,温润中藏着冷锋般的锐利。他风度翩翩,玉面金冠,模样与王唤八分相似,赫然是他的父亲王鹤卿。
这时,手中魂灯发烫,火光爆闪,“砰!”的一声爆裂,那平静的面容瞬时被撕破,王鹤卿不可置信地看着掌心碎片,强行抑制身体的颤抖,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
“叔父!你看那里!”
前方飞来一人,一身红衣在绿衣天权修士中异常扎眼。
王鹤卿强作镇定将魂灯收进袖子里,朝着他指的方向看。
一道紫气直冲云霄,强烈的光线冲散黑夜将半边天映得深紫,众人脸上也浮起一层紫色。
那个方向是紫微道观!?
众人来不及惊诧,忽听数道破空声响起。
整片大陆,数百蕃国境内三万八千座紫微道观接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光柱似利剑直劈长空!
这一瞬,久居深宫的帝王、避世深山的仙人、云游世外的侠客、平头百姓、草莽英雄、贵胄神子……无数人惊慌起身抬头仰望。
但见云层之上金雷翻滚,恐怖的力量积蓄、流泻,浓云几乎要兜不住那边天,下一刻——
“轰————”
雷鸣响彻三千里!
灿金雷光滚滚而下,犹如烈日坠落,刹那间将整个世界点亮!
满天修士皆被这一声雷震得心惊胆寒,竟无一人能安然御剑,前前后后被狂暴的大风吹飞。
狂风荡平苍空,数万里无云烟,抬头见,天雷之下一道壁垒现形,好似一颗被打碎的蛋壳寸寸剥落。金雷一往无前,摧枯拉朽地凿穿壁垒,顿时,庞大的邪气溢散,尚未来得及脱逃便尽数消散在雷光的余晖里。
天边火焰坠落,下起了一场震撼的火雨,好似一场盛大的落幕。
立于山间的危楼摇摇欲坠,猛地被一颗流星砸倒,紧接着数不清的魂魄从那腐朽的落木与碎石间飞出,它们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在浩瀚的大火中朝远方狂奔。
天火焚烧的山间,李予抱着失而复得爱人目送他们离去,而后低头依偎在他脸侧。
“应觉,回家了。”
——九重神殿立于巍峨山巅,殿内玉柱耸立,深而空旷,整间宫阙随着天雷骤然一亮而后重新沐浴黑暗。随后烛光才缓缓发力,将小半间宫殿照亮。
正中央宝座上眼覆白绫的男子猛然吐出一口血,面色惨白如纸,伸手捂着鲜血淋漓的左眼,深红的血液渗出指缝顺着手背流淌,显得这只手格外枯瘦。
“老师!”“老师!?”
立于阶下的少年大步冲上台阶,然而有一道身影动作比他更快。但见剑光一闪,长剑直向男子飞去。
少年异色的瞳孔闪烁着愤怒,低喝:“李复宗你敢!”
他一手控制重虚镜对向李复宗,另一只手却将镜子拦下。
“哥哥,收手。”少年低声自语。
那只手僵持片刻,乖顺地放下,少年半边脸上平静无波,半边脸上含着愤怒,两种不同的神色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却没有丝毫违和。他收起镜子,安静地退到一旁,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李复宗。
“嗡——”
复宗剑定于男子身前一寸处再也无法前进半寸,忽见李复宗颈间项圈红光闪烁,长剑高亢鸣叫,随着主人“哐当”摔落后终于不甘地停息。
李复宗倒在地上,痛苦挣扎,抬起头说:“你囚禁了我的族人,让他们日日经历灭族之苦,两百年,还不够吗!”
男子对他的话并不理睬,他面无异色,静静地忍耐身上还未缓解的剧痛,手指不断收紧。在他身后正上方,一颗巨大的墨绿色眼球正痛苦转动。
殿内悄然无声陷于死寂,李复宗趴在男人的脚边,从黑夜等到天明,等到晨光照进大殿,等到光线扫到男子鞋尖的金线上再也不愿前进时,也没有等到回应。
剧痛散尽,男子方才收手,扶手瞬时化为齑粉如云弥散,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目光穿过李复宗“望”向他背后的墙壁。
神殿四面墙壁摆满雕像,整齐地对着大殿深处的宝座,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幼儿,他们或站或坐,姿态闲适,不似神庙供奉的神像那般庄严,更像是为了娱乐或者缅怀而留下的纪念。
这里的每一尊雕像都是男子亲手雕刻的,在过往的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里,雕刻成了陪他熬过漫长岁月的唯一方式。
他隔着遥远的距离,悠长的岁月抚摸那一张张脸。工艺粗糙的雕塑上,刻着五官清晰却粗糙的脸;工艺精致的雕塑上,面部反而一片空白。
八百年,足够他将一门手艺从生疏练到炉火纯青,也足够让那些熟悉的面孔从记忆中渐渐淡去。
还不够吗?
男人踩进阳光里,光线照在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好似一座惨白的雕像,他分明不适应,却不肯避让。
“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