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山上灯火熄了大半,放眼望去黑沉沉一片,书房倒是灯火通明,隔着一层窗户犹然可见其中人影匆忙来往,不见得比白日清净。
几名介子臣挑灯续昼,帮着王鹤卿整理卷宗,各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长生源那五万尸傀可不是个小数目,饶是天权阁这样财大气粗的仙门对付起来也相当吃力,十二介子臣为此事连夜奔走,废寝忘食,也不过才处理了冰山一角。
“聚宝楼的拐子行遍大江南北,受害百姓不计其数,这笔账不能全算在天权头上,其余几家也责无旁贷,无论成功与否都要早些派人前去交涉。”马恒远愁苦道。
“谁不知道这是个烂摊子,他们都在等着天权出糗,若不借始君之威绝不会松口。”龙昭抽空说了一句,随即又感慨道,“始君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说罢,众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像天权阁这样的庞然大物,再怎么正气凛然,底下也难免残污纳垢,而他们今夜整理的就是这些陈年旧案。
写满罪案的卷轴堆成一座小山,这还是记录在案,而没有记录下来的还不知要从何处查去。为此事王鹤卿没少费心,他是断然不敢放置不理的。
李予不对外公开身份,就是打算全面整治仙门,但他不打算一刀切平,如今的形势也不准他大动干戈。这也就意味着他不能将所有的账一次清算,甚至必要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可是李予可以装作没看见,不代表王鹤卿也可以,此事由他来查或许还能有些回旋的余地,要是等到李予收拾了那群鬼怪再回头翻案,而王鹤卿拿不出账本,那将是一场更为恐怖的灾难。
天权阁的动乱不可避免,但究竟能闹到哪种程度,能不能稳住天权阁,还得看王鹤卿有几两本事。
杨容芝见王鹤卿正烦忧,宽慰道:“此番始君脱困,老先生与少主都出了不少力,不见得会毫不留情。”
谁知王鹤卿反而苦笑一声说:“七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始君的恩,天权受不起。”
见状,杨容芝绝口不提,自然而然地说回之前的事:“与其余几家合作未必无解,天玑尤其如此。净愈明正君生性谨慎、见微知著,从前又最得始君信赖,即便我们不提,他见了人也能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闻言,众人皆抬头看向她,却见杨容芝落笔从容,面上不见异色:“天玑拿下了,还愁天璇不配合?七家和矣。”
杨容芝话虽然只说了一半,却让在座众人心如明镜。
东四家力往一处使,西三家不可能不防备,他们虽然相对平和,也因此内部联系松散。而且玉衡一方明面上还是亲近天枢的,让天枢首座向玉衡发信,玉衡首座怎么样也会有些表示。
七家看重颜面,长生源之事天下人都在看,其余几家都出力了,剩下那两家迫于压力不情愿也会掏钱,多多少少都能缓解天权的燃眉之急。
拿下天玑,事就成了。
马恒远会意,立刻说:“始君要南下,如今还差个契机。”
杨容芝没有再说话,只是搁了手中笔将一把卷轴递到众人眼前。
这一眼,豁然开朗。
正在这时,房门响了。
众人默不作声,顺着那满纸氤氲笔墨将目光落到门口,正见王唤带着一身水汽推门而入,玄色衣袂随步履起伏、铺散,好似流泄的夜幕。他大步流星地进来,苦闷着脸在王鹤卿身旁的小蒲团上落座。
高大的身躯缩在卷轴堆砌的小角落里怪委屈,他一动便碰到了身后如小山一般的卷轴堆。下一刻,卷轴滚滚落下,王唤转头扫了一眼,从那铺满黑字的白纸上看到一片猩红,他沉默地把卷轴捡起来,卷好又放回。
室内一片静寂,却有暗潮涌动。
王鹤卿摆摆手,示意其余几人先出去,众人便放下手中的卷轴,将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他看王唤沉默不语,心中已对他的来意有所猜测:“没审出来?”
“嗯。”王唤郁闷地应了一声,将攥在手里捏皱了的卷轴递过去。
“鼎元爱财,他是不会问来路的。”王鹤卿潦草看过一眼,便将这卷轴轻轻放到一旁,“他看着你长大,别太折磨他,给个痛快吧。”
“嗯。”
王鹤卿放下此事,又说:“方才整理卷宗,看见一本记了你的名,你在聚宝楼犯过禁?”
“什么?”王唤要忙昏了头,王鹤卿猛地一提他还对不上。
“拿去看吧。”王鹤卿拿过手边的卷轴递给他。
王唤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到尾,才想起来是在聚宝楼犯了两条禁。一是私审,二是私刑。
当夜他是冲着周羌去的,聚宝楼的事一概不知,于是砍了两个拐子审讯,人送回来以后就被记了两笔。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王唤道。
王鹤卿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些日子门内清算,既然是清算,自然少不了你这卷。”
甚至这个节骨眼上会有不少人特意把他提出来无限放大,光是一想就知道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王唤随意把那卷轴收进袖子里:“知道了。”
两人对着坐了半夜,千言万语压在心头,竟让王鹤卿不知从何开口,索性直说:“与始君……你想好了?”
王唤木木地转头,半边身体融在灯火下,半边身体靠在黑暗里,向来笔直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他没有说话,王鹤卿却看见了他的无奈与无助,也明白了他没有言明的答案。王鹤卿想“这是孽缘啊”,嘴上却说:“你不后悔就好。”
“爹。”王唤叫了他一声,再没有下文,王鹤卿耐心地等着,听见他问,“你许多年没有离开归望山了吧,会后悔吗?”
向往自由的野鹤,不该被困在一方山野,他属于人间。
而回答王唤的是和他如出一辙的沉默,王唤回头,王鹤卿就坐在身旁,他衣上有青山浮云,人落在红尘里,沉重的黑夜压在身上如同挣不开的囚笼,可他却在笑。于是王唤也莫名其妙地笑了,跟他爹照镜子似的。
该说这他们不愧是父子,一生潇洒不羁,却把慕强刻进骨子里。
一个被人折了剑,从此拜倒仙山,一个被人卸了刀,往后向苍生问道。
“缘分么,谁能说了算?”王唤枕着手臂向后倒,砸进卷轴堆里。
卷轴四散、滚远,一行行墨在身上铺开,像万千凡俗捆着他、压着他,不叫他御风而去,不叫他潇洒独行。
王鹤卿静静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像是被精心收藏在展橱里的藏品,许久,他说:“……也许天道可以吧。”
“天道?”王唤嗤笑一声,推开缠在脖子上的卷轴,“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