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五经皆有研读,史册文典均有涉猎,只是儿臣愚钝,许多文章学不明白。”傅业霖道。
“无妨,总要慢慢学。”梁帝也清楚,那些女官教他读书已是仁义,不可能逐字逐句都给他讲清楚。
故而梁帝对他的理解没有过多的要求,只希望他当真是认真地读过了,于是他令内侍挑了本书随意考教。梁帝问一句,傅业霖便答一句,父子二人相处意外融洽,老太后看得十分欣慰,她也不怪二人无视了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慈祥。
“你娘将你教得很好。”梁帝说这话时,不由带上了自豪。
只目前而言,梁帝对这个儿子很满意,即便还有些稚嫩与瑕疵,都不可否认他是一块儿美玉,若是细心雕琢未必不能成为稀世珍宝。
像太子一样。那是傅启明最得意的孩子,他悉心教养出来的完美继承人。可惜他还没能展现出傲人的辉光,便永远埋葬在洛州的湿地里,连棺椁都没能送回来。
“也该找个太傅为你讲授经纶了。”梁帝按下心中忧郁,又说,“行宫女官教业霖读书有功,犒赏一事母后多费心。”
“好,放心吧,哀家不会亏待她们的。”太后满面笑容地答应下来,“哀家派人算了个良辰吉日,今年十二月十二还不错,虽说时间仓促了些,但是能让业霖早日认祖归宗,就不用担心后继无人了。”
这些话是有些中用不中听,但梁帝本就不拘小节,不住点头。
太后年纪大了,只盼望膝下儿孙和睦,他看着傅业霖又想起远在他乡的另外两个孙儿,忍不住唠叨道:“年底重光和寻儿也该回京了,咱们一家总算能过个团圆年……业霖还没见过哥哥姐姐吧?你们年岁差得不多,想来能有不少话说。”
对于先帝留下的孩子,太后总是疼爱更多,这毕竟也是她的孙儿,也是她骄傲的儿子留下来的孩子。尤其是傅重光,他和先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每每见到他,太后总会有那么片刻恍惚,仿佛先帝还在,还能叫他一声母后。
若非这孩子天生痴傻,好似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儿一样天真浪漫,太后也不必为下任储君之事烦忧。傅启明总是安慰她,说这孩子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凡尘俗世打扰不到他,她就更加疼爱这个孩子了。
傅重光虽然幼稚,却十分孝顺,当年皇帝春狩,带着文武百官在前打猎,太后就与兄妹二人在后捉些小兽。谁料傅寻儿的马不慎被人喂了疯马草,跑到一半儿忽然发狂,直直地朝着太后撞去,傅重光当机立断斩杀那头疯马,救下祖母和妹妹。
他怕太后受惊,还特地用草梗编了只大老虎送给太后,说夜里睡觉放在枕边能把让人做噩梦的小鬼吓跑。
那只看不出虎形的四不像没到夜里就散了,但那堆青草确实让太后睡得安稳。
太后轻轻拍着傅业霖的手,说了许多那两个孩子幼时的故事,她笑得很温和,仿佛只是个慈爱的祖母,而不是掌权已久的太后。
梁帝就在旁边听着,偶尔顺着太后夸两句,心里却想着前几日密探送来的情报。
——东泰王傅重光疑似病愈,他不疯了。
这个消息就在今日一早传到他手里,太后尚且不知情。
梁帝不信这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前脚京中传出些能撼动皇位的消息,后脚他东泰王就醒了。
可是傅重光确实从小在宫闱长大,先帝驾崩时,他才三岁,养育他的女官只能看出来他比别的孩子迟钝一些,却看不出来他是否痴傻。一直到了八岁,傅重光还没学会说话,太医才断定他有痴病。
太后怜惜他,令天下名医来为他治病,这么些年什么方子都试过了也没有好转,偏偏这两日顽疾无药而愈。
要么是他从来没有病过,要么是他真痊愈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
此子断不可留。
正在此时,门外内侍忽然上前禀告:“启禀陛下,段浮惟段廷尉求见。”
梁帝思索片刻:“宣。”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庭中风微凉,段浮惟站在宫灯旁,额角冒着细密的薄汗,手上奏折带着些许褶皱。
接连几日段浮惟都在为聚宝楼一案奔走,许久没有回府,碰巧今日回去便遇上了前来打探消息的王、李二人。
起初,段浮惟不以为意,这二人规规矩矩地递了名刺前来拜访——递的是萧客的名刺。故而门童来报时,段浮惟只以为是萧客又干了什么“扶危济贫”的大好事派人找他收场。于是令门童把他们请到会客厅晾了一会儿才迤迤然地过去。
谁知推门一瞧,里头坐着两位渊渟岳峙的仙人,段浮惟这才发觉又被坑骗了。
落野君声名远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段浮惟瞧一眼便能知其身份。世人传言此人不恶而严、寡言少语,令人望而生畏,旁人遇之不敢直视,皆要退避三分。
如此锋芒毕露之人如今却似归鞘宝刀锐气全无,安安分分地坐在下手奉茶。再看他侍奉之人,温润如玉、品貌非凡,周身气度庄严肃穆让人心生敬畏。
段浮惟心中惊讶,不敢再怠慢,慌忙快步上前给二人赔罪,方才道:“敢问二位仙长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李予义正辞严道:“想来段廷尉公务繁忙,那就免了那些俗烂的客套。我为长生药而来,要为那数万受难百姓讨个真相。”
段浮惟低着头不敢看他:“恩光阁修士疏忽大意放任鬼怪扰乱人间秩序,致使长生药流入宫闱控制百官祸乱朝纲,朝中官员愧对百姓自裁谢罪。问罪状已下,天下皆知,仙长还要什么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