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带着惨败灰溜溜地回来。

天又亮了。

她们进城时，百姓们全都聚集在城门口，只听一声稚嫩的声音喊道：“道长姐姐们回来了！”

下一刻，全城百姓陡然沸腾，对着她们夹道相迎欢呼赞颂，听得三人一阵莫名其妙。

又见薄义山锦衣白马，喜气洋洋地迎面而来，好似即将成婚的新郎官又或者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将军那般意气风发，他翻身下马，对着三人拱手一拜：“三位道长，你们总算回来了！多亏有你们相助登阳百姓才能幸免于难，庆功宴早已备好，快快回城，好让我等为你们接风洗尘！”

“什么庆功宴？”二皮迷茫地问，“怎么回事？”

看着二皮始料未及，觉得不该办庆功宴的表情，薄义山笑容短暂凝固，而后重新扬起笑脸，从容不迫地对左右道：“道长们此去辛苦，本官先送她们回去休息，告诉城中百姓不必急于热闹，等道长们休息好，咱们再一道庆祝。”

吩咐完，他便把缰绳塞给随行亲信，继而带着三人快步走上早就准备好的车，亲自驾车接她们入城。

羽林军的效率很高，迅速将薄义山的命令执行下去，城中百姓们很快安静下来，给疲惫整夜的众人创造出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马车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将外面所有热切的目光全都挡住，一时间周遭只剩哒哒马蹄声与行车声。薄义山隔着一层门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打探：“道长们此行可将那妖物除去了？”

坐在中间的掞光面露局促，手指默默握紧膝盖：“还没有。”

“啊，原来是这样。”薄义山神色略显尴尬，不自然地挠挠脸颊，与三人解释说，“昨日夜里北方雷声滚滚，声势浩大，非比寻常，哪怕我等凡人不通仙法也知是三位道长在与那妖怪斗法，且雷声停止后不久，城中高烧不退的百姓们忽然痊愈，我还以为道长们已经将那妖怪降伏了……”他说着说着有些心虚，眼神飘忽地继续讲：“于是，就命人提前准备了庆功宴。”

掞光艰涩地说：“有负中郎将所托，五道神子法力高深，绝非我们能敌，恐怕还是要等仙长们下凡才能将祂彻底铲除，不过，百姓们的疾病……应当不必再担心了。”

虽然未能亲眼得见，但掞光已经能猜到，必然是陈薇娘奋不顾身诅咒五道神子，才让后者不得不收回对外界的诅咒全力应对。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掞光心中满怀担忧，薄义山倒是未曾注意，他一拍大腿兴奋地低吼：“那这庆功宴就没有准备错！”

三人累得没有力气一惊一乍，倒是显得他这个中郎将心浮气躁，还好她们看不到。薄义山按下喜悦，重整神色，稳重道：“城中疫病退散，百姓们不必再忧心被病痛侵扰，妖怪虽然未能除去，却露出了真面目，不会再有更多的人受其蒙骗，将真心错付。这些都是诸位道长不辞辛苦、四处奔波的功劳啊。眼下诸位既已回城，那便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待到来日与仙长汇合，再一鼓作气将那妖怪彻底铲除，永绝后患！”说着，他重重握拳，振奋不已。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拒绝薄义山面子也挂不住，这种迎来送往的场面牛婕虽然不喜欢，却也跟着王鹤卿见识过许多遍，当下客气地说：“有劳中郎将安排，只是如今妖邪依然横行我等无心享受，不妨等到来日将祂彻底铲除，再赴宴会与民同乐。”

“那是自然。”薄义山连连点头。

车帘摇晃间，偶尔泄出几缕天光，眼见马车往城东走，不是去城西王媪家，牛婕又道：“敢问中郎将，咱们这是去往何处？”

“失礼失礼。”薄义山先赔了罪，然后才说，“马车往城东客栈去，几位道长降妖回来亟需休息，本该去城中驿馆接待，只是登阳连番遇难，驿馆也不慎塌陷，实在不好招待客人，本官便自作主张带诸位道长去客栈休息了。”

牛婕婉拒道：“中郎将费心，昨夜我等虽然未能战胜五道神子，却见识了祂不少奇招，因此想尽快与我家公子汇合，也好探讨对策，以便来日协助仙长除妖。”

“道长辛苦。”薄义山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短暂思考接着说，“昨日王当家的将李道长带去黑龙寨了，没听人说他们回来过，想必此刻还在葫芦山上，我送你们过去罢。”

“有劳。”

两人客气一场便纷纷安静下来，只剩马车叽里咕噜地在山道上行驶，众人一路无话，直行到黑龙寨门前才停下。

这些土匪最是厌恶官府的人，因此薄义山也不往他们跟前凑，与三人潦草道别便驾车原路返回。

送走了薄义山，掞光才重重松了一口气，感慨道：“和官府的人打交道可真麻烦啊，就连拒绝都不能干脆直言。”

若是从前牛婕不用说这么多，凡人尊崇修士，哪怕她直接拒绝对方也不会恼怒，非但如此还得恭恭敬敬地笑脸相迎，但现在她们下凡了就得入乡随俗。

她看着掞光的大花脸，还有庆幸的模样，笑说：“这才哪儿到哪儿？薄中郎将还是个好说话的人，若是换个难对付的，指不定还得扯到什么时候呢。”

闻言，掞光愁眉苦脸：“还好我以后不用在官府做事。”

“想多了小丫头。”牛婕大力揉搓掞光的灰脑袋，朗笑三声，“修士一样是人，仙门也少不了人情往来，不止学道法才叫修行，悟人性、修德行，这些都是，你要学得可多着呢！”

“就是就是。”二皮附和道，“大道难行，却仍有无数人往上攀登，真是人踩着人往高处走啊，你上去了别人就没机会。别看这满天修士装得仙风道骨，你若挡了他们的路，人亦是鬼，不见得比朝堂清净。”

什么！

竟然连仙门也逃不过尔虞我诈的吗？！

这世道真是太艰难了！

掞光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都没力气叹气。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往王唤居室走，此前早有土匪汇报三人的行踪，她们到时，王唤一早在堂前等候只是不见李予前来。

此外，周羌也在这儿，她见掞光整个灰扑扑的，霜打茄子一般没精打采，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迎上前握着她的手臂，关切道：“小雪，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伤到哪里了？”

见到周羌时，掞光还只是觉得心头沉闷，等到王唤也出来，她忽然鼻头一酸，委屈地哭诉：“我们打输了！”

虽然王唤现在对修仙界的境界没有直观的感受，但那五道神子毕竟占个“神”字，想也知祂本事不凡，而掞光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能赢才奇怪。他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就委屈成这样，但他实在不会安慰人，也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回来就好，先去梳洗梳洗，好好休息吧。”

周羌听她中气很足，就知道没什么大碍，便又把心塞回肚子里：“是啊，快去梳洗一下吧，怎么弄得身上脏兮兮的？”

听她这样说，掞光才记起来身上的灰还没来得及清理，顿时羞赧盖过委屈，小脸“腾”地一下变红，只是全埋在黑灰底下看不清。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两道被泪水冲刷干净的泪痕眨眼不见所踪，潦草说了句：“我这就去清理。”然后，着急忙慌地跑走了。

王唤又看向余下二人，见他们也是风尘仆仆的，体贴地说：“你们也去吧，有什么事过会儿再谈，不必急于一时。”

待到三人休整完毕，才又重新在院子里聚集，掞光还是没能见到李予，十分担心地问王唤：“师公，我老师呢？怎么没看见？”

这声“师公”把王唤叫得心花怒放，他面上没什么表示，眉眼却柔和下来，一边领着众人进门，一边镇定自若地说：“在屋里，他不方便出来。”

李予身上诅咒尚未解除，还是那副半是鱼身，半是蝙蝠的姿态，那双巨大的翅膀半拢半开地收着，耷拉在地上有些无处安放。他先前问过王唤要是不慎变成怪物会怎么样，王唤说找个笼子把他关起来，就真地将他锁了一夜，只在清晨意识恢复时才把他放出来。

昨夜诅咒闹了整宿，两人都没好好休息，李予体内灵力紊乱，哪怕有太清琢镇压也一直没有调理好，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疲惫，正趁着这会儿难得消停闭目养神，直到听见众人进门的声响，才堪堪睁眼。

“老师，我们回来了。”掞光看见李予情况尚可，稍稍放心。随即与他交代昨夜事情的经过，她早已收拾好心情，只是说起战绩时还是忍不住失落，撅着嘴暗自郁闷。

李予耐心地听她讲完，忍不住笑骂两句：“才学了几两本事，就想着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异想天开！”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得意的，他亲自教出来的徒弟，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