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两侧,花楼酒肆门窗紧闭,来往行者寥寥,路人缄默不语,唯有时而刮过的风吹得窗棂阵阵作响,衬得这座大梁最繁华的城市像座鬼城。
“逐流,有你的信。”
昭京的驿站近来督察管控日趋严格,李濯亲自走了一趟,几经周折才将它完整地带回来。
李予正对着窗外的竹林临摹,闻言放下手中狼毫,披着外衣来到院里,问道:“从哪儿寄来的?”
“洛东来的。”
“洛东?”李予有些不明所以,打开信封看见王唤的大字,更觉莫名其妙。
自王唤带兵北上卫州时起,两人便天各一方,久久不能团圆,本打算击退叛军后小聚一场,不料皇帝遇刺,外臣一概禁绝入京,王唤只能先行返回洛东,此事就不了了之了。但他出兵之前,李予就送了他一面镜子,两人夜里常常隔空叙旧,有什么话私底下早就说完了,哪里用得着寄什么信?
他带着满心好奇,打开信封,先从里面抽出一叶经过裁剪的芭蕉叶来。
这叶子大约是新长出来时就被剪下一段压进书页里的,整个揭下来后,仍然有清晰的痕迹落在纸上,连同那方的气息一并送到李予手里。
李予每夜都有监督他练字,天长日久下来,王唤字迹已有当初落野君的风骨,端正大气,笔锋锐利,就是词句,不,词句也不差了,只是风格不再那样严肃而已。
睽违日久,拳念殷殊。庭前芭蕉蔚已成荫。睹叶思君,撷蕉一叶附于尺素,遥寄惦念,盼君安好。
纸上就这么寥寥几行字,李予来来回回看了数遍,仿佛能看见王唤坐在案前,斟字酌句的模样。他一定写了很多遍,最开始的那一封一定写得事无巨细,他读过觉得太啰嗦就一遍遍删减,直到把所有的掩饰都剔除,才肯直白地写下心中思念。
到这时,李予才察觉有一股细流汇在胸口,平日不见不显,到发现时才惊觉早已汇成江流,波涛汹涌。原来有些思念,不是看过、听过就能疏解的。
他指尖夹着这页薄薄的信,缓缓闭上眼,往日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闷也在这刻消散。
信里写的什么,李濯一个字也没有看到,但见李予甚至全然不顾他还在场,露出这样柔和的表情时,眉头不自禁就跳起来了。李濯伸手轻轻劫过那叶芭蕉,语气乖异道:“芭蕉叶?还真是风雅啊,就是不知道这位王将军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传书千里只为送片叶子过来?”
李予小心夺回叶子,仔细塞进信封里,才埋怨道:“兄长不也常与人寄书?”
“那怎么能一样?”
李予将信封收进怀里,毫不客气地说:“怎么不一样?”
见李濯张口似有反驳之意,李予连忙在他出声前将人转过去,而后推着他的肩膀往外送。
李濯扒着门框,努力在弟弟恐怖的手劲下维持风度,艰难道:“哥哥不就问一句,怎么这么着急送客?”
李予不回答,只是一边推搡他一边说:“兄长终日忙于公务,想来甚是辛苦,不必特意分出空闲来陪我,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门外侍女洒扫瞧见二人打闹,纷纷捂着嘴偷笑跑过,李濯维持了几十年的翩翩贵公子形象就这么轰然破碎,他抱住门口的柱子扭着身体,一只脚还在往李予院子里伸,打定主意要从李予这儿问出点什么来。
他可是从薄义山那里听到些许风声了,虽然薄义山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李濯是什么人呐?他早从那字里行间中发现这二人关系不一般!
并非他有意要窥探李予的私事,只是这姓王的作风不端!
从前就是土匪出身,跟着薄义山入朝以后也不服管,竟然还能干出违抗军令擅自出兵的事。不怪褚元策看不上他,若不是朝廷现下腾不出功夫,早派人将他们一锅端了。
自家弟弟和这样的人来往密切,李濯怎么能放心!
兄弟二人在院子打闹,突然听见一阵怪异的脆响,像是短兵交接时的碰撞声,紧接着惊叫声与马蹄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二人同时停下动作,侧耳仔细听,忽然惊讶地对视。
是谁在皇城中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