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说了一半,田畴先是发出两声闷哑的呓语,然后说了一句我知。
“你知?”
“我知。”
“你怎会知?今日才发生的事……护卫禀报给你的?”
“学生里有很多是我的人。”
“比如呢?”
“沈以是我的人。”
林贞怔住。
田畴猛然惊醒,一个机灵坐起来,声音嘶哑,不安起来:“贞贞。”
“你知,你早知!”
“他们打压胡人学生你知?容谐猥亵我的学生你亦知?”
田畴没反驳。
林贞冷笑出声,“早知,却留着不处理,等着爆雷呢?”
田畴眼神恢复往日的清明,冷厉。
“贞贞,你那么聪明,你应该能理解我。”
“我需要一场叛乱清除毒瘤。”
“不管是书院的还是徐无山百姓里隐藏的叛徒,亦或是诸司奸佞悖职之人,我需要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浮出水面。”
“所以,连同我……也是你的一步棋?”
“贞贞,我没那么想。”田畴无奈摆手。
“因械斗而死的百姓,长期被他们打压的胡人学生,你不觉得对他们太残忍么?”林贞眼角骤红。
“贞贞,我什么也没做。”田畴提醒她。
林贞愕然。
尔后沉默半响,才觉他可怕。
是啊!
在这场械斗里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棋。
而她,她没任何资格说他。
因为她也什么也都没做。
他是看清了没做;
而她是看不清没做;
因不同,但果一样。
她没资格审问他。
林贞重新躺下,背对他,冷淡道,“睡吧!”
“贞贞,人心汹汹,捐少数之命,换一境安定,值也不值?”田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林贞无言。
田畴又道,徐无山暗流涌动,两害相权,舍此数十人而全万姓,虽于心不忍,事势于此不得不尔。
“王者之政,不妄弃一夫,若非势穷力竭,断无轻掷无辜性命换庙堂安稳之理。”
听到此处,林贞才感受到他的压力和疲惫,缓缓转过身,手抚上他的脸,眼泪落下来:“我本没资格怪你,徐无山数万百姓里,你是最苦最累的,我不该如此误解你再给你压力。”
田畴轻拍她的后背,“贞贞莫哭,我正当壮年,还能再撑几十载,亲眼看着咱们蛮子长大成人,说不定还能等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
林贞愣愣的。
《三国志》里记载了田畴死于哪一年吗?
好像记载了的……
她之前明明记得。
究竟是哪一年啊?
该死的,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田畴见她哭着抓耳挠腮,按住她两个手,“贞贞,别想了,我已记下此事。”
“往后定会多照看那些死于械斗的百姓家眷。”
林贞突然紧紧抱住他,亲他的脸上的细纹:“ 这一世的我没办法,昔日在长安为了苟且偷生,故意蹲你。”
“但若再来一次,我有第二选择,我不要再遇到你,不要再爱你。”
“为何?”田畴心脏狂跳,睡意全无。
“爱一个人很累啊!怕你哪天突然死了,死在我前面我不能承受。”
“真到那一天,最好让我先死,你是男子汉,你比我坚强。”林贞补充。
田畴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下来,粗砺的大手揉捏林贞的温润的脸,“痴话。”
翌日,林贞召来傅青古、戴闲、辛十佳、卜筑、王旭竹五人,提出惩戒之法。
林贞给林他们两个选择。
“其一,保留教职和公籍跟着巡防军士去巡山,每人一日,轮流满一月方止。”
“轮完后考核,考核通过者恢复学士身份,继续书院任教。”
“其二,剥夺教职,剥夺公籍,各归其户。”
五人都选择了前者。
菁菁问林贞,“夫人为何要叫他们随军士去巡山?”
“菁菁,你若是个男子,你也当去。”
“你的思想亦十分偏颇。”
菁菁大骇。
“夫人……我已知错。”
“当改?”
菁菁脸色发白,点头:“当改当改。夫人,那日在校场,我已见容谐下场,哪里还敢再轻视胡儿。”
林贞:“你们总是轻视胡人,说其不事农耕,只会逐草放牧,岂不知远山巡防,苦寒无比,亦有半数都是胡人在做。”
“我叫他们跟着胡人去巡防,是为了让这些学士亲身体验一番戍守的艰辛。”
“只有他们亲眼目睹,亲身体会,才知诸人不易,各有其用,才能打心眼接纳他们,不偏不倚地教他们的孩子。”
“夫人,菁菁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