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林贞终于摘满了一背篓的桑叶,背着去小溪边清洗。
忽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自己,她纳闷回头,见田功远远站着,手持长戟,似乎在给手下巡卫训话。
原来,是她无意间带着蛮子走进他的视野。
“护卫长?”属下见他突然失神不语,出声提醒。
田功回神,重归冷厉,沉声训道:“各隘口值守切莫松懈,近来山外常有散游流民、零星溃兵游荡。轮班之时不可偷懒躲闲,往来行人仔细盘查,但凡生面孔一律拦下问清来路。
“桑田、蚕庄一带多妇孺孩童,巡逻多绕两圈,若有异动即刻鸣锣传信。”
“喏!”
“散会!”
“叔父!”蛮子这时也看到田功,开心地扑上去。
田功抱起蛮子原地甩圈玩,蛮子咯咯地笑。
放下蛮子后,田功的视线重落回到林贞身上,走近,与她说话:“如何要你采桑?”
林贞回头,看向儿子:“问这个始作俑者。”
蛮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叔父……蛮子觉得养蚕好玩,叔父莫要深究此事。”
“你倒是不怕你阿娘受累!”
“叔父说话如何和爹爹一样。”
这样的话田畴也说过。
田功顿住,避嫌似地退开两步,失神地看着林贞的侧影,几瞬后告辞,“我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蛮子挥手告别:“叔父且去。”
等田功走了,蛮子问林贞:“娘亲,我听到过叔父的闲话。”
“什么闲话?”林贞把洗干净的桑叶放回竹篓内。
“叔父只比爹爹小三岁……叔父一直不肯娶妻,是因为暗慕娘亲。”
“胡言!”
“以后休要再传此话。”
“娘亲你别生气,不是蛮子说的。”
“传闲话的人和说闲话的人一样可恶。”林贞放下桑叶,拉蛮子过来要打屁股。
蛮子连连求饶:“娘亲莫打莫打!我错了,以后再不传了。”
半个多月后,公府门外土鼓骤然敲响,隆隆声响传遍林间。
田畴正在议事草堂批阅简牍,听见鼓声当即搁下笔,步出草堂。
按公府定规,凡有人擅击公府大鼓,先要责打十板 —— 盖因直叩公府本属越级陈情。
徐无山地界百姓但凡有纷争讼事,须循层级递进:先投状于里长,若里长调停不下,再送安缉司审理。
若安缉司拖延、断事不公,又不曾行文呈报公府,方许百姓前来公府鸣冤,由田畴亲自裁断。
此规是为防刁民拿家长里短来妨扰公府,所以但凡击公府之鼓申冤,先挨十板。
田畴出来的时候值堂护卫正好打到第八板,田畴见状挥手叫停,听事落座,开口:“堂下击鼓者何人?”
“佃户之女段嫣要状告田奉一家欺辱民女。”
田奉乃是田畴宗亲,其女又嫁安缉司司长宋明武之子,故而宋明武迟迟拖延她的案子,害她昨夜又遭田奉小儿子凌辱,今晨欲行上吊,但死前一念,觉得太过便宜田奉一家,故而不惜辱没自己名节前来击鼓鸣冤。
“细细陈来。”
“四年前,民女随叔父一同入徐无山避祸,投在田奉家,那时民女仅有十岁,身体瘦小,不堪劳作,田奉安排民女在其家做杂役。”
“初也无事,不过是活多人累,可自去岁始,其家小儿子田德便对民女生出异心,常常对民女出轻佻之言,后面更是动手动脚,直到上个月月末,民女干完一天活回到房间休息,竟被田德……”段嫣哽住,“被他……被他凌辱。”
“我先告叔父,叔父得其家一亩良田便做封口,还劝我嫁给田德,我自是不愿,叔父就打我。”
“我将此事告知里正,求他为我做主,可里正得了田奉好处也不受理,我又诉至安缉司,可安缉司司长儿媳是田奉之女,对我的案子拖延不理,今已月余,昨夜田德又……呜呜……又潜入民女房间……”
“求宗主为民女做主,只要这些人得到报应,民女甘愿一死。”段嫣伏地哀戚。
听完段嫣陈述,田畴面色骤然转厉:“来人!”
“属下在。”
“听清楚了吗?”
“属下已然听清。”
“拿人!”
“喏!”
“翁解!”
“属下在。”
“带上主笔去田奉家找下人、四邻拿证词。”
“喏!”
“田明。”
“属下在。”
“去安缉司接替宋明武。”
“喏!”
田畴并非是听信段嫣一家之言才革宋明武的职,往日他便已得知宋明武徇私舞弊之事,只不过在给他机会,不料他不担不收敛检讨,反而越加作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