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菁:“我看成。”
青禾:“这样挺好的。”
阿喜:“夫人和公子又有隐私,我们又能帮做家事。”
青娘:“蛮子也不用离我,就是前后院的事。”
林贞松了一口气,“那就这么说定了。”
晚上田畴回来,林贞便将自己的决定说与他听。
田畴苦笑,刮她鼻子,“便知你会心软。”
田畴不为难林贞,却也不容那些婢女离得太近,直接将书院西南角砸开,延出去一里,预定在那处给众婢起一座宅子。
后来,林贞带蛮子经过那处宅地,问蛮子:“以后乳娘和霞妹要住到这边,你会不会难过?”
蛮子摇头,“阿爹阿娘蛮子才是一家人,乳娘前面还有一个乳字,蛮子记乳娘哺乳之恩,但终当不得亲娘。”
林贞无言,不知该说蛮子清醒还是凉薄。
四月初六,田畴带着农吏巡田,“宗主,山关哨卡来传消息,袁尚遣来的使臣已到山脚,守关之人不敢擅自放行,特来禀报您定夺。”
“几人?”
“随行共数十人。”
“传令关卡,只许正使、副使二人进山,余下众人尽数留在山口等候,不得擅动。”
“喏!”
辛民叹息:“宗主,外头可是又变天了?”
田畴目光落到远处:“它变它的,我们守我们的。”
此时是建安八年四月,河北战火未熄。曹操大军压至邺城郊外,收割近郊麦谷,虎视袁尚根基。
袁谭、袁尚兄弟外虽联手抵御曹操,但内里嫌隙深重,处处互相提防。
袁尚怕此关键时期田畴倒向曹操,急忙派出心腹赶赴徐无山拉拢。
袁尚此番派出的使臣便是他手下的主簿阴夔。
阴夔是袁尚麾下心腹旧吏,此人在河北士林当中素有“忠壮果烈、有智有策”之名。
一个时辰后,阴夔带一名护卫骑马入山,田畴在议事草堂的外厅接待二人。
田畴先命属下端来茶水和糕点,对阴夔道,君远道而来,必是疲渴,当先歇脚、作饮食后再谈公事。
阴夔点头致谢,示意属下同吃。
一刻钟后,阴夔起身自报家门,禀明来由:“在下袁冀州主簿阴夔,字慎文,奉主上之命特入拜谒无山公。”
田畴颌首,“原来是阴主簿。”
阴夔拱手:“无山公久居山内,可知外头天地已然大换?”
田畴端肃,语气平稳无波:“略有耳闻。”
阴夔似是叹息,起身绕着毡毯踱步,视线从草堂的门帘望出去:“曹操三月大破黎阳,四月兵临邺城城外,近郊麦田全被曹军强割充作军粮,如今邺城困守孤城,人心浮动。”
“袁冀州与袁青州本是骨肉兄弟,眼下尚且互生嫌隙,河北各处坞堡大族不少暗地派人联络曹操示好。”
“现下唯有无山公扼守边地要道,于乌桓鲜卑之中威望深重,可左右塞外诸胡动向。山中数万生民尽仰仗公庇护,主上怕兵乱波及徐无山,特命我前来,欲与公立互保之约。”
田畴当然知道袁尚此行之意。
他自治徐无,掌进出幽州、辽西咽喉,又是幽州人心风向标,他若公开归附曹操,则整个幽州、右北平各处坞堡都会跟风降曹,袁尚、袁熙兄弟在幽州的统治根基会瞬间松动,失去域内坞堡的支持后,根本无力在冀州和曹操抗衡,最后只能逃奔塞外乌桓,落得寄人篱下的下场。
现在正是袁尚和曹操决一死战的关键时期,所以袁尚派阴夔前来,目的就是想要拉拢他。
田畴起身,踱步至阴夔身旁,亦望向远处,神色平和,缓缓开口:“阴主簿只管放心回禀袁冀州。我居于徐无山,只求境内百姓太平,无意插手诸侯内战。”
阴夔回头,目光落在田畴脸上,从眉宇至唇角细细打量一遍,似要从他沉静神色里辨出真假。
他刚才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真的会保持中立吗?
田畴的徐无山恰好卡在冀州与幽州中间,相当于袁尚后背的门户。
若不拉拢田畴,等于把后背暴露给曹操。
若田畴开门迎曹军,曹操可南北夹击,则邺城首尾不能相顾。
见他不信,田畴开口,把话说得更直白些:“阴主簿当转告袁冀州,我不会归附曹操自背后相逼,亦不会出手相助帮他攻打曹操。”
“我不愿卷入诸侯内战,自避居徐无山以来,屯田养兵也不过是为保我境内百姓安稳,自保而已。”
阴夔见田畴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敢再有疑色,拱手作礼:“阴夔代袁冀州谢过无山公。”
“无山公声名在外,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田畴摆手,示意他不用说这些虚话。
阴夔顿了顿,道,今无山公虽未雪中送炭,但亦未落井下石,阴夔感念,送无山公一件厚礼。
田畴转身。
阴夔的属下得阴夔授意,缓步上前,将一个七八寸的名贵漆匣奉上。
田畴疑惑:“这是?”
“无山公打开看看。”
田畴将漆匣打开,见木匣内陈列一副卷好的画轴。
画轴异香扑鼻,田畴赫然一顿,此香很是熟悉。
伸手将画轴取出,徐徐展开,待看清画上之人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见高台丹陛之上立着一名十四五岁少女,正是未及笄便受封渭阳君的董白。
少女梳柔软双环垂髻,额间贴着三枚赤金花钿,额前横插玳瑁金簪,鬓边悬珠玉耳珰;正中一顶小巧金步摇,金枝缠满白珠,翠羽小金雀垂着细碎珠络,轻垂额前。
身上一袭玄上朱下的阙翟锦缎深衣,衣身织金线翟鸟纹样,身前垂朱红镶玉蔽膝,腰束宽幅青绶,绶带悬银铸渭阳君印,身侧垂一套小巧玉组佩,拖地衣摆之下微露一双歧头绣履。
整身礼制是大汉县君规格,处处皆是珠翠锦料,画轴裱纸浸透沉水苏合异香,这内廷独用的熏香,田畴当年在长安城外就曾在林贞身上闻到过。
见田畴失神,阴夔补充,“尊夫人身份特殊,此画若是流落在外,被有心之人利用,不免给徐无山带来诸多麻烦。”
田畴蹙眉: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内奸。
徐无山内若没有袁绍的内奸,他们断不可能知道林贞就是董白。
田畴心内虽然愤慨失望,但面上却一派泰然:“劳阴主簿替我转答,田畴多谢袁冀州庇护之心。”
董白作为董卓的孙女,是王允、吕布等人明确的清算目标,虽然当时侥幸逃脱,但她的身份早已被各方势力记录在案。
各方对董卓旧部的清算余波仍在,无论是忠于汉室的朝臣、和董卓有旧怨的地方豪强,还是想借她的身份做文章的野心家,都不会放过这位董卓仅存的、曾获封渭阳君的直系后人。
即便她逃进徐无山,嫁给田畴,仍难彻底摆脱被追杀的命运。
所以阴夔非常清楚这份“厚礼”对田畴的作用。
是恩威并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