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淮低头俯视她,他不常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语速缓而沉:“你面前的牌位是青青的。她那年只有七岁。”
“上面是她祖母。她儿子去修河坝,堤坝崩绝后被捕入狱,她悲愤欲绝,急火攻心而亡。”
凌淮:“旁边是一对夫妻。他们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那年的河水冲的二人面色惨白,胳膊颤抖的几乎要断掉,他们却仍用尽全力举着儿子想为他谋一条生路…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你说你做错了什么,那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凌淮死死盯着她,努力维持体面:“万钟不辨礼仪而受,身为黎清风的女儿,你谈何无错?”
黎鸢:...
黎鸢脊背挺得笔直,她用力想要挣脱凌淮钳制住她的手,可力气差距太过悬殊,她实在无法挣开。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映着牌位前那燃烧的烛火。
“松开。”
凌淮终归收回了手。
几息之后,黎鸢耳畔猛地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愕然回头,凌淮的膝盖竟然也直愣愣地砸在地上,他一言不发跪在自己身侧。
黎鸢盯着凌淮看了半响,好半天终于有了动作。她自顾自地站起身,在凌淮想要开口之前先一步从供桌上拿了三根香。
她面色平静点燃那三根香,青烟袅袅模糊了面孔,凌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弓起的脊背和单薄的背影。
片刻后,黎鸢嗤笑一声,她转过头直视着凌淮:“你当年是青州的县令,是父母官,你保护不好青州的百姓,你在这里自责是理所应当。”
“黎清风盘剥了青州百姓的救命钱,你就算是把他的尸骨带到这儿剁成臊子我都不会多说半句。”
黎鸢蹙眉厉声“黎清风贪来的钱若我受过,你要怪我我也认了。可我今天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他贪来的荣华富贵,我一分不曾享过。既如此,我凭什么要为他的错误承担责任!”
“如果我有错,那也只是因为我没能阻止他…绝不会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
凌淮:“...冥顽不灵。”
黎鸢:“香我敬了,跪我也跪过了。我怜悯百姓的苦难,痛心青州的遭遇,我也愧疚没能阻止黎清风。”
“可你若要将黎清风做过的错事强加在我头上,说我错在身为他的女儿,恕不奉陪。”
黎鸢转身对牌位又恭敬一拜,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走。凌淮面色铁青,他伸出手死死拽住黎鸢手腕:“你身上流着黎家的血,竟大言不惭说这些话?!”
大言不惭?好一个大言不惭。黎鸢狠狠甩开凌淮的手,嗤笑着将那方才被他抓住的手腕翻开。瘦弱苍白的手腕上,一道丑陋扭曲的伤痕大剌剌展示在凌淮面前。
她看着凌淮那张严肃的俊脸,音调拔高,饱含讽意:“黎家的血?如你所见,亲手将黎清风的罪证上呈到陛下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流干流尽了。”
两寸长的伤口爬满了整个手腕,按照那伤痕估算,伤口估计到了深可见骨的深度。凌淮瞳孔骤缩,被黎鸢决绝的态度惊得不知作何反应。
他不可置信抬头看向黎鸢那张柔弱美丽的脸,脚下微不可察后退半步:“你…你竟…”
他如今任大理寺卿,过手的案子不少,见过的伤疤数不胜数,自然能辨别出来那伤疤的方向,力度,分明是被自己割开的。
可饶是凌淮见过许多案子,却也是第一次见有人为了和父亲断绝关系生生割血还父的。
凌淮拧眉,难以置信:“天下哪有子不认父的道理?”
黎鸢嗤笑一声:“那天下就有让黎清风贪污的道理了?”
凌淮哑口无言,他只盯着黎鸢手上的伤口蹙眉。
他不信黎鸢的话,住在黎家,吃着黎家的穿着黎家的,她谈何一分没有享过?黎鸢如今被陛下保下,分毫的代价不用受,竟然连让她跪一跪这些因她父亲而死的牌位赎罪都不愿吗?
他一字一顿:“上梁不正下梁歪。”
上梁不正下梁歪?黎鸢冷笑一声,她微微垂眸,眼中浮现些火气来,她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学儒法中状元的小古板,指不定现在怎么在心里头骂她不敬不孝无德无行,让他自己一个人好好在这祠堂里静静吧。
黎鸢拢了拢衣袍,踏雪而去。
大夫说她不可受寒不可晚睡,不可劳神不可动气。今夜她不能再在此处呆了。
黎鸢快步踏进婚房,趁着凌淮还未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将房门落锁,窗户也合起只留了一个缝隙,点了炭火沐浴下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