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落榜,他左思右想,最后只能告诉自己,大抵是自己还有所不足,科举毕竟汇集天下考生,就算他在苏州能中前五甲,或许到了京城,便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罢。”
直到那日——皇帝将中榜部分学子的策论公告天下,好让读书人观摩学习,宋生这才发现,这策论中…竟有一份是他写得。
宋生气愤万分,也惊恐万分。他知科举舞弊乃是大事,自己此时大抵已经被人盯上,若要为自己讨个公道,须得韬光养晦不可贸然行动。他于是趁着夜色想要逃回家中,先将此事告知妻儿。
却不曾想,背后之人终究快他一步。他在回乡路上被人推下湖水,活活溺死。
他被发现时身上挂着酒壶,对外便只说宋生落榜后伤心喝多了酒。失足跌入湖中不慎溺亡。
后来,宋生身亡的消息传到了他娘子的耳朵里。娘子当然不相信宋生会喝酒后失足溺亡,更不相信宋生会名落孙山,她知晓背后必有阴谋,立誓定要为宋生报仇。
可她虽努力让自己振作,悲痛愤恨却还是让她身体越发不好,直到临盆那日,娘子难产,诞下孩儿后撒手人寰。
而那孩子,因母体营养不足,又是早产儿。两岁时便早早夭折。
姚初朝垂眸:“自此宋生一家销声匿迹,再无人记得,平遥镇里有个姓宋的公子,文曲星转世才华横溢,她娘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温婉贤惠,有停机之德。
故事听的人气闷,黎鸢却并不意外。朝中腐败,先帝昏庸,甚至有段日子先帝曾亲自卖官鬻爵。那些谏官不敢直说,可她敢。
陛下即位这两年,想要整顿吏治,却好一段时间无从下手,直至前些日字才拔出了第一根钉子。
那根钉子就是她爹。替先皇做了不少事的、不折不扣的大奸臣。
她沉默了半响,看着姚初朝问:“那你呢,你又是谁?”
姚初朝:“什么意思?”
“你讲了半天宋生和他娘子的故事,可这故事里压根没有你的身影,你又是谁?为何要为了他们寻仇到苏家?”
姚初朝咬了咬下唇,眼眶有些发红:“我是谁?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人说过我本来的名字了。”
“我兄长叫宋辰,星辰璀璨的辰。”
“我叫宋熹,晨光熹微的熹。”
“你知道吗,我兄长甚至没敢奢求要回本属于他的官位,我们一家子本来只是想着,只是想着平安度日!”
“朝廷科举水深我们也不是不知道,只要能够平安回来就够了!名次什么都不重要,做不成官老爷又如何?只要能让我们一家子一起安稳度日就够了,可他们为何要赶尽杀绝,为何要赶尽杀绝啊!”
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苏正则榜上提名,我哥哥沉湖溺毙!是他,是他们逼我们走投无路,这是他们的报应!”
“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徐晋元身为礼部尚书以权谋私科举舞弊,抢了我哥哥的官位给他女婿,还要害他身亡不留余地,苏正则和徐珠抢了我哥哥和阿嫂的位子,我要让他们偿命!天经地义!”
黎鸢沉默并不说话,任由宋熹宣泄情绪,甚至替她解开了捆着的绳子。
骤然从柱子上被放下来。宋熹一时有些站不稳,直直跌落在地上,黎鸢伸手扶了一把,轻叹了口气。
怪不得徐晋元先是嫁祸凌淮。嫁祸不成又要说是徐珠害了自己的夫君,原来他是要将这案子终止在苏家,生怕查深了牵扯出自己科举舞弊的事。
凌淮语气有些沉闷:“你报复了苏正则,报复了徐珠,可徐晋元呢?他分明是祸首,莫非下一个你想杀的就是他?”
宋熹冷笑一声:“他凭什么这么轻松就死?太便宜他了。”
“复仇不是简单杀人就完事的,要让仇人生不如死,那才叫畅快。”
她又笑起来,语调却格外平稳冷静:“你知道我是怎么让徐珠杀了苏正则的吗?”
“这些年我藏在百花阁卖胭脂,好不容易才在徐珠面前混了脸熟,让她认识我。”
“当年她腹部受过伤。再也不能有孕。苏正则是爱她没错,可就算再爱,他也不愿意就此绝嗣,于是他暗地里养了外室,我就将真相告诉了徐珠,亲自带她去看了那外室和孩子。”
“我也没想到,徐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竟然还会这样爱一个男人,我都把真相摆在她面前了,可她犹豫了许久,最后竟然没有杀了苏正则。于是我给她送了口脂,我告诉她,只要想办法让苏正则吃到这口脂,他这辈子就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我赌对了,徐珠再也不能忍受苏正则背叛自己,于是她真的将这毒药喂给苏正则了。”
“当年我阿嫂因为哥哥的事难产而亡,所以我要她痛苦!要她在悔恨中了此一生!你知道她看着苏正则吐血倒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宋熹唇角扬起一个略微有些扭曲的弧度,她心情十分好的敲了敲指节:“悔恨万分,生不如死,莫过于此。”
“苏正则那个贱人,踩着我兄长的尸骨上位,我便要让他好好尝尝被至亲杀死的滋味,你知道他最后那不可置信的表情有多么让人兴奋吗?”
“至于徐晋元,我本想他最在意家族功名,我便要让他这几十年的经营功亏一篑,让徐家从此销声匿迹,让他所经营的一切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再让他受尽万人唾骂尸骨无存!”
“可惜。”她苦笑一声:“他位高权重,我就算再怎么告发,他也能压下来。”
她看向凌淮:“我不信朝廷,不信皇帝,可你已经抓了我,你夫人说的对,左右都是认罪。”
“若能让徐晋元所行恶事受应有的报应,我此生任你们夫妇驱策,让我认罪受刑,或是让我暗杀仇敌,我什么都能做。”
凌淮蹙眉打断她:“昭明善恶,是为官者理所应当。并非施恩,亦无需回报。”
“只是你要状告徐晋元,可有证据?”
“有我兄长亲笔书信。”
“只有一封信?”黎鸢皱眉:“证据太单薄了些,不能一锤定音,若让徐晋元有喘息之机,此事只会更难办,必须是能一锤定音直接证明当年他们舞弊的证据。”
宋熹面露难色:“科举誊抄糊名本就难以查清,从前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证人,可那人转眼就被徐晋元灭口…”
黎鸢低头思索了片刻:“也许…还有无法被销毁的证据。”
“...什么?”
黎鸢:“你说先帝曾将你兄长写的文章公之于众,那你可还记得那篇文章具体写了什么?”
宋熹眼神一亮:“一字不差,我都记得。”
黎鸢:“那你将它默下来,不同学子遣词造句之法亦有所不同,你兄长是南方人,苏正则是北方人,或许这篇文章能拿来当作证据。”
“还有,苏正则从前在京城读过一段日子的书,他写的文章定然还有留案,拿来和你兄长这篇对比,也能算做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