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鸢:“黎清风亦是平民科举致仕,他一飞冲天却是为了做人上人…倒不如说天下人向上走都是为了做人上人,如你一般的还真是…呵。”她哂笑。
“你不也是这般?”
“我?”黎鸢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你竟然这么说我?”
“哈哈哈哈哈,凌澄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我可不是圣人,充其量只是比黎清风那样的人有良心点罢了。”
凌淮却郑重的摇了摇头:“你很好,莫要自贬。
黎鸢垂下眼帘,不知如何接话,她心尖莫名酸软了一瞬,可这不对,她怎能有这样的心绪?
被旁人牵动情绪是产生羁绊的开始,可怎能与旁人有羁绊?
她低着头,凌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黎鸢:“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
凌淮的食指和拇指有些紧张的捻了一下,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你那日的衣裳很好看,若没有相配的发型未免可惜。”
“家中长辈挽发时我常在一旁观摩,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挽。”
黎鸢欣然:“你还有这手艺呢?那你来。”
黎鸢的发尾是有些干枯的,她的头发比旁人颜色要浅了一些,凌淮不知晓是不是西羌人的发色都这样,长发微微卷翘,需要用梳头水一点点的梳开。
凌淮怕扽疼了她,用手拾了一缕缓缓地梳。
这感觉有点奇怪,黎鸢抿唇低头,发丝被人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仿佛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让她心间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草率了,不该轻易答应凌澄意的,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把自己按在椅子上忍着。
中原人真奇怪,让她说,挽发比画眉暧昧多了,为何画眉才是夫妻才能做的事?
凌淮沾上梳头水,鼻尖萦绕了一股茉莉花的香气,将黎鸢身上原本淡淡的药香遮盖,怡人的气味飘进他心间,不浓烈,却让人格外舒适。
凌淮忽然开口:“百花之中,我最喜茉莉。”
“是吗?”黎鸢鼻尖微动,显然也闻到了那股香气:“那还真是巧了。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竹子啊兰花啊一类的呢。”
凌淮手上的梳子顺着发丝捋下来:“为何?”
“你们不是说这个是…叫啥来着,花中君子?”
“你对大乾文化倒是懂得不少,为何不知画眉是夫妻之事?”凌淮问。
黎鸢:“…这哪能相提并论,我娘没和我讲过,我也没遇见过喜欢的人,自然不关注这些。”
凌淮有些雀跃:“从前从未有过吗?”
黎鸢:“没有。”
凌淮唇角略微上扬了些,他手腕轻轻一翻,将黎鸢的发挽起来一部分,又坠了一枚湖蓝宝石。
黎鸢将镜子拿远了些照了照,只觉得无比稀奇:“你竟然还有这手艺!凌澄意,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凌淮莞尔:“不足为道。”
黎鸢看着他:“你还真是和我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
“是吗?那你想象中我是何模样?”
黎鸢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至少我完全想不到你厨艺甚佳,还以为你是会炸灶台的那种类型。”
凌淮:“…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黎鸢:“我也完全想不到你会挽发啊。”
“你也和我想的不一样。”
黎鸢好奇:“那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凌淮低头看着黎鸢的眼睛,想起他成婚前几日和江玠去酒楼喝酒那时。
“黎清风那老贼真是害人不浅,人死了都得拖累你终生幸福。”江玠忿忿。
凌淮一言不发,只闷头灌酒。
“诶,往好了想吧,纵然人品不行,可黎清风怎么说也是探花郎出生,那黎姑娘应该长的不丑。”
江玠说完这话,又忽然捶了捶桌子:“不对,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万一是个骄纵成性的大小姐,你可怎么办啊!”
“诶,澄意啊,你命苦啊!”
凌淮闷头灌酒一言不发,江玠还在拉着他扯东扯西,却看见凌淮忽然站了起来:“我去他祖宗的。”
他是在骂人,可语气平静的仿佛是在宣布公事。
江玠眼神瞬间清澈,不可置信看着凌淮:“兄弟你说啥?”
“黎清风,我去他祖宗的!”
江玠瞪大双眼,知道凌淮酒量差,但这还是凌淮第一次酒后骂人,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说脏话吧…看来是真气得不轻啊。
江玠有些尴尬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你低声些,骂人不光彩,这包间也没那么隔音。”
凌淮愣愣的被江玠拽回椅子上:“一年,不、三个月,三个月我定要和那女人和离!”
江玠:“好好好,我知道你的决心了,你那和离书不都和婚书一起写的吗。”
凌淮唇线紧抿:“…我从未想过同不喜欢之人成亲,更从未想过和黎清风的女儿成亲。”
江玠:“权宜之计,权宜之计。”挚友数年,江玠知晓凌淮儿时亦向往过神仙眷侣的故事,谁没有呢?他又何尝不曾?诶,也是天意弄人:“你就当救人一命了,你不是最见不得旁人受苦,挽救人家妙龄少女一桩性命,也是功德一件。”
“功德?她不用和黎清风一同受罚,谁来替死去的百姓讨债!”
江玠:“那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不也一向觉得连坐之法太过严苛?”
凌淮:“怎能相提并论!黎清风贪污,惠及黎鸢,她自该受罚!”
江玠:“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陛下宽厚啊,你和她早早说清,礼成后你就当她不存在,你俩井水不犯河水!”
凌淮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又开始给自己灌酒。
酒香醉人,他酒量不好,他自己也清楚,可今时今日,他却觉得这酒香远不如少女发间那一股茉莉香醉人。
黎鸢还有一缕发在他的掌心,随着少女起身的动作,那发丝被抽走,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
他眼睫微动,漆黑的瞳格外认真注视着黎鸢。
“从前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我觉得你很好。”
是啊,从前怎么想一点也不重要,如今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
而如今,他只有一个最强烈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