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鸢沉默。
“赦免你不赦免你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以为朕为何独独选了给你赐婚这法子,还偏偏给你选了凌淮?”
黎鸢抬眸直视天颜:“陛下赐我这么一个将死之人做他的妻子,未免太过不公。”
周慎之:“公不公平你说了不算,凌少卿说了才算。”
黎鸢:“他实在难缠。”
周慎之笑出声:“真难得见你这幅模样。”
黎鸢扶额:“他根本不了解臣的为人,轻言爱之一字。偏偏人还执拗的要死。”
周慎之:“是吗,他怎么个不了解法,朕今天也来做个月老,帮你们断断这家务事。”
黎鸢:“陛下不觉得我们性格不般配吗?”
周慎之:“朕不觉得啊。”
黎鸢:“他太纯粹。譬如徐晋元舞弊一事,你我与宋熹早早同盟,他在苏府拿到的名单都是早早筛选过的,实际舞弊之人朝中仍有许多,你我却选择了放过那些人,他若知道,哪怕冒犯天颜都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周慎之:“水至清则无鱼,何况名单在我手中便是他们有软肋在我手中,有软肋的臣子用着更安心。”
黎鸢:“那臣与陛下这般狼狈为奸、互知底细的君臣,陛下用起来又是否安心?”
周慎之:“狼狈为奸,这词可真难听。爱卿可是有从龙之功啊。我虽然坐上了龙椅,可又不是真成了孤家寡人,自然也有信任的友人。”
黎鸢唇角噙笑:“陛下厚爱。您说有软肋的人用着安心,那凌淮这样的臣子呢?陛下不也很是重用?”
周慎之:“他是直臣、忠臣,忠于天下百姓之臣,你我不亦是忠于天下百姓?只是他正直,不懂天下升平光靠明面上的努力是做不到的,而你我不拘泥手段;可既然目的相同,那不就是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吗?黎鸢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周慎之:“那些学儒家礼法的状元怎会知道治国不用些手段是不行的,朕那个没用的爹是昏君,昏庸的不能再昏庸,可爱卿以为他难道没有想过好好治理这个国家吗?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打压世家抬举寒门,颁布仁政关爱百姓。”
“可惜,志向远大,才能平庸,不通制衡之道,不懂变通之法,所以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渐渐醉心酒色,沉溺享乐之中。”
“朕不一样,爱卿也不一样。卿是好谋士,朕当以太平天下报之。”
黎鸢笑着摇摇头:“陛下真是会哄人,精于用人之道啊。”
周慎之:“爱卿所言甚是,此事朕确实颇有心得,譬如面对凌淮这般的臣子,朕不需要做什么,他愿意为了百姓出生入死,譬如面对徐晋元底下的那帮门生,便要拿捏好错处软肋然隐忍不发,让他们自危不敢犯事。”
“再譬如面对那些寒门老臣、御史儒生,便就要故意犯些小错,譬如今日吃饭多吃了哪道菜一些,明日穿得衣服太过华贵了些,让他们能有得劝谏,而后朕再听劝,最好三劝才改之。
“再装模作样发个火,让他们找到劝谏的乐子,满足他们恨不得撞柱死谏的心思,让他们觉得自己起到了监督帝王的作用,要是没有自己监督帝王就要误入歧途了。”
黎鸢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谢姑娘在陛下心里是哪种?”
周慎之哑然:“她哪种都不是,她也不一样。”
黎鸢好奇:“有什么不一样?”
周慎之:“待你再见到她,亲自了解她后便知道了。”
周慎之:“莫叙旧了,今日朕找你另有要事。”
黎鸢:“要毒谁?还是说要查谁?”
周慎之:“朕要你去查裴家。”
裴家?黎鸢了然。如今世家无数,以燕州谢家,皇都裴家、徐家,最为富庶,子侄入仕者也多。徐晋元便是徐家这一代的家主,徐家与裴家结过仇,谢家明牌与皇上同进退,因而陛下才能收拾徐家。
所以如今,这是想收拾裴家了?
周慎之:“朕疑心周攸之此时现于人前,与他们有关。
黎鸢面色凝重:“陛下当年之所以能得位,便是因为先皇子嗣中只余您一人,您没有子嗣,如今又出现了这么一位,不就是告诉天下人若陛下出了什么意外,有人能成继大统?”
周慎之颔首:“是,朕也疑心是否有人想要以此谋逆,找到周攸之的是济州刺史,此人与裴家旁支有姻亲关系。”
黎鸢:“臣定不负所托。”
周慎之颔首:“你办事朕向来放心。”
黎鸢:“陛下谬赞。正事既然交代完了,那臣还有个问题想要让陛下解答。”
周慎之:“什么?”
黎鸢:“陛下,青州谷仓烧出来的亏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您没从国库拿钱,哪来的钱填窟窿?”
周慎之脸上的笑容格外真心实意:“原来你是想问这个。”
“先帝死前给自己留的陪葬钱太多了,当年他卖爵位留下的钱几乎全让他带走了,朕觉得这不符合朕崇尚简朴的作风。”
黎鸢瞠目结舌:“这…礼官和御史能允准?”
周慎之:“那自然是不能的,毕竟朕还是得做孝子的。可哪家的皇陵没几条密道?”
黎鸢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