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婚宴,阖府欢庆,唯有甄佩瑶被勒令不得出卧房半步。
她只坐在镜前,看着妆奁里一枚极为华贵的金钗发呆。
锦瑜说,她想要纯金打的牡丹花簪。
虽然她和锦瑜是姐妹,可其实她们能一起聊天作伴的机会并不多。
她常年只在家中学习礼乐诗书,除了沈先生外…只有妹妹一个友人。
母亲想来正在为锦瑜梳发,她拿起那簪子,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亲自去将这枚簪子赠与妹妹。
虽然母亲说,婚宴上人多嘴杂,她尚未出嫁不应露面,可这是妹妹一生一次的时刻,她希望自己能去看看,这簪子是她攒了两年的银子才买下的,她只想在今日将最真挚的祝愿送给锦瑜。
她的妹妹,合该一生锦绣。
那日她并未化妆,只穿了件朴素的鹅黄衣衫,拿着那簪子正想踏出房门,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极为冰冷的质问。
“你要做什么?”
甄佩瑶一愣,那声音太过熟悉,让她瞬间止住了脚步。
她回过身:“…母亲。”
甄夫人上下打量着甄佩瑶,眼神最终停留在她那张极为貌美的脸上,她五官微微扭曲了一瞬,却很快又恢复了威严的模样:“我同你说了,今日不许出门。你要做什么。”
甄佩瑶低头,声音细弱:“母亲,我想去亲自把这个送给锦瑜。”
甄夫人盯着她手中的牡丹簪子看了很久,却忽然冷笑一声:“亲自去送?我就知道你今日必定会生出心思来,这趟果真没来错。去送个簪子却要打扮成这副招摇的模样,你究竟想做什么!”
“…招摇?”
甄佩瑶不可置信抬头,眼眶一瞬间便有些隐隐泛红:“母亲什么意思?”
甄夫人:“不该是我问你,你是什么意思吗!今日你妹妹大婚,梁公子要来亲自接亲,你却打扮成这副模样去找你妹妹,你是何居心!”
甄佩瑶:“我只是想去见锦瑜一面,把礼物给她!母亲为何要这般揣度我!”
甄夫人冷笑:“呵…你是我养大的,你心里那些小心思我会不知道!今日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若是还有半分良心,就莫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梁家公子面前!”
甄佩瑶的眼眶已是一片湿润,却强撑着不让泪落下来:“母亲是觉得,我想在今日去勾引那梁家公子,毁了锦瑜的终身幸福吗!”
甄夫人:“难道不是吗!”
甄佩瑶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不是母亲您为妹妹千挑万选的好夫婿?若只是因为见了我一面便要被勾了魂魄,那算什么好姻缘!母亲就是这么想梁公子的,锦瑜妹妹在母亲眼中就这么不堪?那梁家公子就会因为见了我一面就抛下锦瑜?”
甄夫人被甄佩瑶呛了这么一句,气不打一处来:“还敢狡辩!我本以为我对你严加管教便能改了你的秉性,却没想到骨子里还是这副狐媚样子!”
甄佩瑶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都是母亲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本以为…只是因为我是长女,承担了家族的责任,所以您才从来不与我亲近,从未亲手为我缝过衣裳梳过头发,亲手做的点心也从来没有给过我,我只能从锦瑜那里尝到母亲您做的菜,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讨厌?”
“我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
甄夫人骤然一噎,见甄佩瑶泣泪涟涟的样子,她神色扭曲了一瞬,指甲都几乎要掐进掌心,却到底艰难道:“母亲不是这个意思,母亲…母亲就是怕,世间男儿多薄幸,我怕你妹妹被辜负。”
“您怕妹妹…被辜负…那我呢?母亲,那我呢?”甄佩瑶直直看着甄夫人的眼睛,甄夫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甄夫人只别开眼冷冷道:“你要送什么给锦瑜,拿给我吧。我会带给她的。”
甄佩瑶嘴唇有些发颤,她将那枚簪子放到甄夫人手中:“如母亲所愿。我今日不会出门了,你可以放心了吗?”
甄夫人不说话,只收起簪子,见到那簪子上的牡丹花时神色更冷了些。
牡丹花簪?呵,锦瑜生得虽然也漂亮,可到底小家碧玉,她哪里撑得起牡丹花簪,甄佩瑶身为姐姐,却要送这么一枚不合时宜的簪子给锦瑜,不就是故意挑衅?
她收起簪子:“佩瑶,我知道今日让你憋在房中有些委屈你了,可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是未出阁的女儿,名声是绝对不能丝毫有损的,父母之爱子则谓之计深远,母亲宁愿你现在恨我,也得让你以后能有个好夫家。”
“…是吗?”
甄夫人:“我命人为你找些绣布,你若实在闲得无聊也可以做做女红,待三日后锦瑜回门,你便能出来了。”
“三日?还要等三日?”
甄夫人:“你这话说的,这三日甄梁两家往来密切,让外男私窥了闺阁女眷终归不好。”
“…是吗?”
“那母亲,我的诗书课还上吗?”
“你这孩子,课自然是要上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耽搁了呀。”
“是吗。”
那就好。
…幸好,幸好,她还能见到沈尧光。就算只是隔着屏风遥遥听见他的声音,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