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母亲,她如今能为女儿做的竟然只有这么一点。
除此之外,便是偶尔的关心,冬日的衣服,生辰的寿面。再多的,她竟无能为力。
有时她会抱着女儿痛哭,她不停地道歉,泪水浸湿了黎鸢的肩膀:“对不起……对不起,阿鸢……是我对不起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母亲,都是我没用,我怎么能让你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为什么要成为我的女儿,都是我没用。”
日复一日的黑暗,黎鸢已经渐渐习惯,并在这座密室中渐渐长大,她明白了太多,她却从不曾怨怪过眼前的女子,她抱着母亲,几乎要将自己融进母亲的骨血:“才不是。娘,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娘。我日日夜夜盼着见到你,这里太小了,我在这里每天能做的事除了学习之外就只有等你。”
“等你,是我最喜欢的事。”
偶尔黎清风还是会来,他高高在上地在黎鸢的面前摆着父亲的架子,教导黎鸢他那些冷血无情的思想,黎鸢往往迎合他,因为母亲说过韬光养晦,她还不能惹怒黎清风。
她就这样在这间狭小的密室度过了半生,直到有一天阿兰希再次来看黎鸢,她发现她的女儿竟然已经快要和她一般高了。
她已经快要十五岁了。
阿兰希带着黎鸢制毒的手一顿,悲上心头。
从六岁开始到十五岁,她的阿鸢竟都是在这样的一个小房子里度过,不见天日不见友人。
她怎么能这样无用,怎么能这样无能。
黎鸢心知母亲又开始愧疚,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阿兰希的错,可今日,她没有再安慰阿兰希,她吐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阿娘,我想出去。”
阿兰希诧异地看着黎鸢,黎鸢开口:“我知道,这很难。可我觉得是时候了。这些年我纵然被关在这里,可你教了我许多东西,黎清风虽然从不对我有什么好脸色,更是你我如今这样的罪魁祸首,可他也允许我读书,偶尔甚至会指点我习字,我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如今黎清风在京城,陛下似乎召他有事。府中下人和他的人都被勒令守在院外,除非给我送饭否则不许进来。这几日阿娘都能与我在一起,若要密谋逃离,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
“你想离开吗?阿娘,如果你想,我们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我长大了,我想试试离开这里,逃离这座监牢。”
“我不甘心。我知道……您也不甘心。”
阿兰希眼中沉积了多年的空洞忽然被缓缓点亮,她看着那个如今已经快要比自己还高的女儿,几乎有落泪的冲动,她长大了,比她以为的还要优秀。
她冷静,睿智,勇敢,聪慧,这一次有阿鸢在,或许一切真的会不一样。
她被重新点燃了希望,开始密谋第二次的逃离。
黎清风能走到如今这一步,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徐晋元和徐家,既如此,想要逃离,或许不能只简单地想如何离开,而是要想办法瓦解黎清风背后的势力,在他无暇顾及她们母女二人时再离开。离开后,也要找一个黎清风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找一个他的爪牙也无法涉足的地方。
西羌。
黎鸢说,她可以和阿娘回到西羌,她也想见见生养母亲的地方。
阿兰希只觉得一切像梦,转眼之间,那个只有她腰高的小姑娘竟然已经可以站在这里同她说这些。阿兰希抿唇道:“想让黎清风自顾不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比你想的谨慎得多。”
“何况这些年,你被锁在地下,我却也被关在院子里,他不让我见任何人,我出都出不去。”
黎鸢抿唇不语,眼中涌上淡淡的心疼,阿娘很少对她诉苦,她不知道阿娘竟也被锁在这里。
只不过锁黎鸢的锁是有形的,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
锁阿兰希的锁是无形的,那锁正是黎鸢。
“母亲,我不怕痛。我们直接杀了他。”黎鸢忽然开口。
“哪怕让我去死,我也不怕。我们再对他下一次毒……”
阿兰希诧异却也有些无奈:“我也试过,阿鸢,可他已经不再对我毫无防备了,对不起……是阿娘没用。”
“这些年,我能拿到的药材,能制的毒都得经过他的眼,那些能害人性命的药材我们根本接触不到。”
黎鸢摇了摇头:“我有办法。我们分开索要药材,不需要害人性命的药,能让人昏倒就足够。您只要将毒下在我这儿,让他昏迷在我这儿。我会提前服下解药。黎清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伤害我。而后,我会杀了他。”黎鸢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锁链,她可以用这链子勒死他。
黎清风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十五岁的女儿会杀他。
他那般自负,也根本不会将自己这个女儿放在眼里。
阿兰希却高声:“不可!若稍有差池,你怎么办!”
黎鸢摇了摇头:“我不在乎。要么就是死,要么就是出去。”
“何况,阿娘,我相信你。我不会有事,我知道,你的毒术最高明了。”
阿兰希失声看着眼前的女儿,她忽然惊觉这么多年以来,她的阿鸢纵然没有被黎清风教坏,却也学到了他的狠辣和心机。
这样很好,她是一个有手段却又不会不择手段的人,只是她怎能以自己作为筹码?
阿兰希仍旧不愿意,黎鸢却固执得可怕,她知道难以劝说阿娘,干脆直接先斩后奏,自己在这间密室下了毒。
毒药抹在书简上,在黎清风躺倒在地的一瞬间,黎鸢偷走了他身上的钥匙,用那锁链在他身上勒了足足一柱香,待到那人真的没有了呼吸后,她终于抬脚离开了这座困了她九年的密室。
她再一次看见了太阳。